某年平安夜彌敦道上,街上還傳來隱約的聖誕歌報佳音。
遠遠有個人橫躺在馬路中央,阿文與阿偉回望後面一段路,車燈一但放綠,一堆巴士、的士、小巴、私家車就要駛過來。
「後面的車會看見他嗎?」
「看到也剎車不及了吧?」
「死了嗎?」
「……」
二人對望一眼,便衝出馬路跑過去那人身邊。
跑過去的途中,已有幾輛的士一馬當先衝過來,見到有人在無法過馬路的地方衝出馬路,的士大佬著實給他們響了一記喇叭,而第二下喇叭只響了半下,很明顯,司機已看到橫躺路上的「疑似屍體」,還稍為放慢了一下速度,旋即又飛快駛走了。路邊有巴士靠站,下車的人,全都邊遠離邊望著馬路竊竊私語。
阿偉眼見離遠還有一大隊車,便只好站在馬路中央做起交通指揮來。阿文一看那人,大概是個男子,一陣酒精氣,滿臉是血,呆滯的眼神直望著自己雙眼,心裡涼了一大截,便打電話報警叫白車。聽緊急電話的小姐大概聽得太多「緊急」,懶懶閒的聲線很讓阿文無法適應,這時忽然不知哪裡跑出來一個長髮女子,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他朋友,唔該唔該。」
阿文與長髮女子合力把那男子扶到路邊某已關閘的店門前梯級坐下,放下男子,阿文才發現,自己把男子放了在店門的「英文天王秦SIR」和「A-Math 90%A Kelvin Chung」的兩幅大頭照下面流鼻血,心裡怪怪的。男子看來不過廿來歲,都未有人問就一直說「不去醫院」。問他是不是被車子撞倒了,他又呆呆的不哼聲。阿文腦海不斷出現方才直望自己的雙瞳,心裡發毛,便向女子堅持要他去醫院:「我們沒有人是醫生,又不知他之前有無被車撞過,最好找個懂醫務的人,最少摸摸他,看看有沒有內傷。」
白車未到,忽然一個人從對面馬路跳過欄杆衝過來,一來便舉起碩大照相機,但又忽然地站住,彷彿面前沒有一攤爛血爛肉令他失去了聖誕大餐,於是興味索然地走到一旁打電話。
其時男子頭又流血鼻又流血,人還呆呆的,阿偉、阿文和長髮女子正在以身上僅有的紙巾,嘗試替那人止血 ,也沒空理這照相機人,不料背後忽然強光閃了一下,回頭一望那疑似攝影記者正斯斯然離去。
然後白車還是未到,倒是來了一輛警車。一名男警過來,問那正在流血的人:「身份證。」
阿偉愕了:「嚇?」
一名女警小聲向另一名男警說:「發酒瘋吧。」
「你幾時跌倒呀?」剛才的男警繼續不耐煩地望著那人道。
阿文見是警察,不想惹事,但又有點忍不住:「不如讓醫務人員先看看他吧,流了這麼多血怎樣審問呀!」
「我們不是審他,只是如果他是被人打傷的話,我們也要知道吧。」女警說。
「你們是他的什麼人?」另一個男警問。
「不認識的,路過而已。」阿偉邊用紙巾壓著男子頭部流血的地方邊答。
「那你們可以走了。」男警說,那邊廂他的同事繼續盡責地審問傷者,傷者又點頭又搖頭,也不知是否在回應。
「不要緊的,我們多陪他一會兒吧。」阿文有點不放心。
「哦,我知你們是好市民。」男警說著轉向正在被審問的傷者:「人家是好市民來的,你有沒有多謝人家呀?!」
「阿蛇,不停流鼻血可以是受內傷的反應呀,等醫護人員先看看再說吧。」阿偉正手忙腳亂地做著不合格的醫護工作,對警員的問題有點慍火起來。
白車終於來了,救護員緩步下車,站在警察背後問傷者:「去不去醫院呀?」
一名警員答:「他說不去呀。」
「不去呀?」救護員望一望傷者,傷者搖了搖頭,救護員望望他的同事:「不去喎。」然後二人打個眼色便回到救傷車上,白車便開走了。
白車走了,警務人員也要走,臨走還丟下一句:「那麼你們多陪他一會兒吧。」
阿偉和阿文呆望警車也離去,彌敦道上繼續車來車往,揚起一陣又一陣寒風夾雜著不遠處的報佳音歌聲。長髮女子看來很無奈,開始打電話給友人,一直打了好幾通,終於有人聽,便說:「找到啦,在那個什麼補習社門口呀…地鐵站口呀…快點來吧,我一個人怎抬他?…那你想他怎樣,誰叫他聖誕節雙失呢?!」流血男子的血好像流得差不多,開始停了,但人還是一樣呆,阿偉和阿文都不敢放手,繼續壓著傷口。
「真的不去醫院看看嗎?」阿文不放心。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長髮女子以一種食肆職員在繁忙時間告別食客的口吻道:「聖誕快樂。」
這時報佳音的聲音卻越來越近,一隊年青人從街角處拐出來,人人帶了聖誕老人帽,背上掛了天使翼,手持電子長白蠟燭,口吟:聖誕夜,聖善夜…
聖誕老人天使隊伍經過他們身旁時,不少人繼續歌聲之餘自動向馬路邊避了避,一個少女走過來想開口說什麼,旁邊一個男子卻拉住她:「那人喝醉酒啦,小心點。」
長髮女子眼角閃過了一絲不屑,又對阿文和阿偉繼續職業性口吻:「謝謝你們,聖誕快樂。」
二人不知所措,只好站起來也道:「聖…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