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是鮮亮而明麗的東西,而楊學德錦繡的藍田舊事,卻是用實而不華的敘事、加插一點點魔幻色彩,再加上狗血淋頭般的鮮色塊配搭,壓出了迫人的力度。
關於楊學德這本《錦繡藍田》,可以談的事情很多,字數所限,我就集中講一點:我希望這本書讀者們不會簡單以為這是一本純粹個人憂傷回憶的文本,進而把書中的錦繡藍田再次埋沒於都市抑鬱症的灰泥之下。
楊學德選擇了1979年的夏天,當時作者還是小學生吧。書裡所談的舊藍田公屋邨及其所形成的社區,已經化為烏有。走筆至此,想起一個我極討厭的政府廣告:大家有否印象,有個廉記廣告,有一班阿伯在某間阿伯茶樓,談論以前有什麼玩,以前有什麼好,現在都沒有了;忽然一個彷似好醒的阿伯,嘲笑他們,大意是:「以前的貪官污吏通通回來,你們就知死!」廣告片以一眾阿伯的呆滯樣子和旁白聲音結束。
其實,問題很簡單,「以前」總是有好有不好;「現在」和「將來」也一樣會有好有不好。即使「以前」有貪官污吏是不好,也不能抹殺「以前」的遊戲的確好玩,「以前」的食物可能較新鮮好吃,兩者根本可以不互干,亦完全可以互相尊重的立場而共同存在。然而廣告卻以乾淨的影像和粗暴的手法,硬派了「新」與「舊」兩邊完全對立的立場。
這也的確是很多流行文本很喜歡隨手便用的對立矛盾,而在其流與行於人群之中時,「唔覺意」就強化了這種對立的立場和思維框架。
藍田日暖淋狗血
在這種氣氛的背景下,《錦繡藍田》就有了它令人驚喜之處──《錦繡藍田》雖也有懷古、悼亡之意,但遠不是這種陳腔濫調的新舊對立。
在這個舊公屋邨裡生活的人,關係並不算是「好」,間唔中會打架,會以恃強凌弱,會不孝,有黑社會,電梯常常壞,人常常會亂罵別人……
這裡人多擠迫,雞犬相聞,談不上是現代中產理想中的「好」生活環境,作者的說法,這種建築和生活的被設計,實是讓人「培養出高超的適應力和豐富的幽默感」。
作者沒有過份誇大當中的殘忍,又或者是當中的溫情,敘事既平實,但又夾纏著用鮮色色塊堆起來的強大壓迫力。
其中一個,不知是作者還是作者聽回來的街坊故事吧,很讓我動容:
小朋友帶著超人玩具,爬在走廊氣窗處偷看吃「香肉」的獨居男街坊,香肉街坊轉過頭來便嚇得小朋友屁滾尿流直奔回家,小超人便丟落在香肉街坊手上,小朋友不敢去要回來,便和黑社會的爸爸說人家拿了他的東西。這爸爸是個氣粗粗之人,典型的沒有信心大隻佬,連他父親也說他「四肢發達腦袋空蕩蕩」。黑社會爸爸去狂拍門不果,便想出剪後門鐵鏈之計,大剪一合,鏡頭一轉,見到黑社會爸爸臉色凝重地跑進家門,小朋友問超人去處,爸爸說:「唔…事情有點阻滯!」下個鏡頭,就是救護人員到──大概是香肉街坊食物中毒,倒是被黑社會爸爸救了。眼看香肉街坊被抬走,小朋友問:超人呢?黑社會爸爸道:「先回去睡吧,還未拿到呀!」──這一切,都發生在超級大風雨的夜晚,電視放著《木馬屠城記》,因橫風橫雨電視天線被吹歪,黑社會爸爸和街市檔口爸爸都要冒風雨為孩子上天台拗天線。而這一切,又配合著大漏水,整楝公屋都成了水坑,小朋友便大肆玩水,不亦樂乎;男性街坊被趕到走廊處在狂風中打麻將,吹倒又重來。
更有趣的是香肉街坊回來後,與黑社會爸爸的對話。很明顯黑社會爸爸是挨著一個已打開了鐵閘的門框,抽著煙勸街坊不要再吃狗肉:「有豬肉,有牛肉,有雞有魚,何解還要吃香肉?犯皇法的!你知道嗎?」
而香肉街坊一直背著人躺著,這時見到他後尾枕大特寫,加上一張黑白孖辮女的照片,嘲諷著:「皇法?英國的?哼,這句話出自陀地口中,真諷刺!」──「帝國主義者!」黑社會爸爸當然動氣了。
關係不好,都好過無關係
其實,我相信,以上那些,便是充斥在我們身邊的日常瑣事,難得的是,作者抓住了這些瑣事的重量,以一些簡單的描述,讓人物變得立體、有面目。而這個黑社會爸爸與香肉街坊之間的妙處,亦是這本書所抱含的獨特的人文情懷,到了書要結尾,便了然了:舊樓一楝楝地拆了,作者說「人們已不再關心鄰居姓甚名誰,只顧沉醉於冷氣和電視的懷抱中;也不會將血汗留足球場上,因為把血汗押在賭注上會更刺激;更不會相信童話與幻想,因為現實實在太現實…樓閣不斷地往天邊攀升,直至遮蓋了天和地,然後,你會看到地產商坐在雲端處,笑得很甜。」
這樣一來,就與我們常見的流行文本中的幸福倫理,有了大大的不同。
以我們現代都市人的眼光,關係不好便好心分手,相處不開心就不要相處,煩就避遠一點。然而,作者卻在講述另一套倫理:「關係不好,都好過無關係」。人需要培養自己對他人感受的反應能力、對他人行為的適當反應、對身邊的人的一些那怕是最皮毛的習慣的理解能力,以及一些因為直接人與人相處而產生的同情心或者厭惡感,這是成為一個人的基本條件。觀乎書中,很多這些人際互動產生的地方,都是在一些公共的場所,如只有舊公屋邨才有的格格窗後空地、大家共用的走廊、還有街市、天台、街道、雜貨舖、球場……
其實,在居住權問題以外,不是太多人關心到,殲滅舊區對整體社會的重大意義,就是這種街道文化連同人文風景的消失,當人都「只顧沉醉於冷氣和電視的懷抱中」,便會喪失為人的能力。當一個人只懂學習電視裡的人倫和幸福公式,只懂以計算的方法理智地處理任何關係,他便會喪失面對獨特的人、獨特的處境的能力,這種人,就只會適合做兩種工作:官僚或者機器人,而最能從這種普遍人格中得益的也只有兩種人:統治者和財閥。
相信楊學德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否則所有問題就只會哀嘆人性之淪喪,而不會有「地產商坐在雲端處,笑得很甜。」之結語了。
一點註腳
《錦繡藍田》這書名和整本書都令我想起李商隱和他那首後人常稱不明,又相傳為悼亡妻之作: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錦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