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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Archives: 對談/筆談

「本土」與「人」~與黃春明一席話

(本篇為經濟日報的特約稿, 剛好黃春明老師來港為一個童書節演講, 編輯便找我做特約記者, 經濟日報有字限,故報紙上題為[本土.人.黃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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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本土認同』不是用講的,都是用實際行動的。你有看過我寫『我愛台灣』嗎?」黃春明說。
「阿盛伯有說過他愛清泉村(作者按:阿盛伯是黃的小說《溺死一隻老貓》的主角。)!」我駁咀。
「阿盛伯是說愛清泉村,不是說他愛台灣呀!」他繼續:「鄉土就是人腳下那一片土呀。」
恍然大悟,黃春明講的鄉土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成長的範圍。
拒絕自稱鄉土作家
 一談台灣的鄉土文學,很多人就會談到黃春明,和台灣 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的一場「鄉土文學論戰」。論戰期間,黃這種關注下層小人物和愛鄉土的態度,就「自然」被歸為「鄉土派」了。
縱然,他在書寫中表現出對鄉土有濃烈的愛,但他拒絕「意念先行」和分黨分派。在詳談的 1 小時裏,筆者發現他更強調一種要「先尊重事實上存在的東西」的態度:「寫實的東西也是虛構的,只有人性不能虛構,而人性是有普遍性的。」
話說黃春明常自嘲自己是個經常被退學的頑童,先後被兩間中學、兩間師範學校退學,最後才終於在屏東師範學校畢業。他的職業生涯也很豐富:小學教員、電器行學徒、通信兵、電台編輯、拍記錄片、廣告企劃、愛迪達行銷經理…… 他曾談過他中學一位啟蒙老師,這位王老師讓他讀到契訶夫、魯迅等的禁書,可是那位王老師後來被指稱以前在大陸時曾是中共「青年南方工作隊」,在課堂上當着學生面被帶走,沒多久就被國民黨政府槍斃了。
這樣複雜的人生,化為小說,自然也出現了不同的題材,除了濃烈的鄉土氣息,也有都市裏的小人物、知識分子、族群矛盾、身份認同危機等等。為所見所感而寫作,而不是為黨派而寫作。不要意念先行,大概就是這種意思吧。
本土.語言.教育
黃春明從年青寫了許多宜蘭鄉土的故事,到近 20 年做了許多宜蘭地方文化的研究工作、地方方言的教材編纂,近 10 年又專事兒童戲劇的札根傳承。這樣一位仁兄,說他不愛本土真的難以置信。
可是,這樣的愛,對於台灣某些本土派來說還不夠。最近他就因台語的寫作與教育問題的看法,被某大學的副教授挑釁而發生衝突,現時官司還在持續中。黃春明認為,語言並非文字的有聲化,因為語言當中加上了許多動作、表情、音調,這是文字難以做到的。國語寫作,台語交談,在台灣這是一種已存在的事實,他說:「要先認清這種事實。」
他舉中南美洲為例:16、17 世紀被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之後,整個瑪雅文明古國和印加文化一時都被消滅,絕大部分中南美洲國家都使用西語,依然產生不少傑出的作家,如聶魯達和馬奎斯;他們用西班牙文創作,得了諾貝爾獎,但不會有人說那是西班牙的文學。當然,他們被逼迫使用的殖民者的語言,經過時間的洗禮都在地化了。
「鄉土」:小老百姓的現實
事實上,台灣被清政府連人帶地割讓給日本 51 年,有一組華/日/原住民的族群複雜性。到了日本人敗走,國民黨來了,又有外省人/本省人/原住民的複雜性。再來,台灣經濟發展,又有許多東南亞小國的貧窮人民到島上來打工,更加深了其族群複雜度。
對於這連串的族群關係轉變,黃春明依然否定意念先行,而是先站在最無權勢的小老百姓無可選擇的現實觀點上看問題。
日治時代,有一、兩代的人,包括黃春明的祖、父輩,幾乎是在全日語環境下生活。到了天皇廣播投降時,黃春明憶述,祖父很高興,父親卻在徬徨落淚。像他父親這樣,大概很快就被族群主義者們罵是漢奸吧。但黃春明卻說:「老百姓在強權下根本不能選擇…… 爸爸跟媽媽結合了,生了我,這不是我的選擇。」經歷 51 年的日本殖民,台灣島上的漢族既吸收了日本的文化,也保持住一些漢文化傳統,揉合成一種獨特的狀況。正所謂,雜種也是人,也有其生存的意義。可是,國民黨來了,軍紀比日本人還差,當初老百姓都在為這些「同胞」想盡藉口。可是,事實擺在眼前,無權無勢的老百姓,仍是受害的一群。
「當時學生只可講國語,歷史地理只教中國大陸不教台灣本土,這是不應該也不公平。」看不見本土,人就失去自我認同的基礎。黃春明指出,人最重要的身份認同是對出生地的認同,有了對出生、成長的地方的認同,才能學懂對其他人負責任,會自律。可是,到民進黨上台,本省勢力壯大,「只重視本土,就容易變成民粹、右翼」,不論原則內容,只要人多的、「自己人」的就是對的。如此,看不到人的普遍性,人的思想感情就會變得狹隘。他又引用了王爾德(Oscar Wilde)的話作為愛鄉土者的自警之語:「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發展到了極端都會變成瘋子。」
為人生而藝術
黃春明認為,文學只有一種,是關於人的思想、生活和感情。他特別提到梁啟超的名篇《小說與羣治之關係》:「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說着就站起身來,紥了個馬,彷彿進入了他近年創立的那個黃大魚兒童劇團的演出狀態,扮演起西方國家的市井賣貨郎,么喝路人圍觀的方法,竟是來一段雨果的《悲慘世界》的有獎猜謎…… 然後這位伯伯離了舞台向我這個「觀眾」道:「吶,小說到了這樣老少咸宜的地步,就不得了啦!」
最好的文學獎
黃春明還是想寫小人物,自覺也只是個小人物,更希望一般小老百姓會看他的寫作。他提到去年一件事情:一位癌症病末的木匠先生,要求見一見黃春明,見到面,他問:「為甚麼這麼久不寫小說呢……」
一位木匠,初中畢業。黃春明說,有這樣的讀者,就是最好的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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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五月 8, 2012 in 評論, 讀書,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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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崖 :個人、愛情、社群、公共–分化統治下的幸福論

日期:4月29日(星期日)
時間:晚上9至10時
地點:序言書室(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YOUTUBE節目重溫的playlist (一小時節目共分四段)

http://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36DED00EEA0DE623&feature=plcp
主持:李達寧
嘉賓:李維怡
漸漸盛女、毒男、中女、宅男,幾乎成為我城的年度話題。但圍繞的討論卻没有進展。面對這種處境,是否代表更基本的社會脈絡没有被處理?當我們着眼於愛情時,個人、社群、公共以至社會管治究竟構成什麼環境,讓我們追求幸福?今次請來李維怡與我們一同探尋愛情於今的意義。
黑木崖是一個清談節目, 每次都會邀請不同學術背景的嘉賓,哲學、社會學、文化研究、文學、藝術,就著當時最熱門的話題,以獨特的角度闡釋和評論。我們會現場即時錄播。讀者可以親 身到場參與討論,亦可留在家中欣賞網上直播,之後亦有網上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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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四月 29, 2012 in 對談/筆談, 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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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愛– 明報林茵的訪問稿

如何愛 一場盛女之戰,從公仔箱蔓延到線上線下的評論空間。由對參與者的評頭品足、追訪與起底大搜查,到港男港女樂此不疲的口水仗;知識分子搬出女性主義、性別定型乃至傳媒責任,嘗試深化議題,說來說去又彷彿落入「認真你就輸了」的圈套。製作人智商是高的,連罵聲都早被計算作刺激收視之用。

文:  林茵     圖尹錦恩、資料圖片

一切都是商品。《盛女》節目是商品,節目裏的「人生教練」在推廣各種各樣的商品。那商品教大家——「每個人都是商品」( 教練Winnie語),你我在職場上都出賣自己,情場裏又何必例外?你不認也得認,還是認了它,然後把自己包裝得好好睇睇以便賣出去吧;怎樣包裝?購買我們提供的商品就可以。

在高度資本主義的香港,說「每個人都是商品」某程度上也符合社會現實。問題是,我們除了服膺於此邏輯,乖巧地等待被認購和被淘汰外(凡商品注定被更新更美者淘汰),是否別無他選?

「由於慣性和消費需要所帶來的速度,每一個滿足感都缺乏仔細經營的細節,因而很快消失。同時,由於我們所有感官都長期暴露於這種變幻無常的驚嚇感中,就更引發內心的自我安全機制,令我們難以學習經營長期而細緻的關係。」

在習慣符號和標籤的社會裏,不容易快速地概括李維怡是誰。她沒有全職工作(在資本主義底下這簡直是原罪),兼職教一點書,大部分時間投放在沒有收入的事情上。文化界和社運界最熟悉她,前者因為她出過兩本書,在台灣很有聲望的聯合文學獎裏得獎,卻不願被稱做作家,認為應該叫文字耕作者;後者因為,她九十年代已參與天台戶抗爭,及至近年的利東街、反世貿、天星皇后、反高鐵以至較不受注目的舊區重建事件,都有她的身影。但如果大家對「社運人」的理解限於衝鐵馬、搶咪掟蕉,她又不是。她花很多時間在社區組織上,走進每個街坊的生活處境,相對於傳統社工和議員自上而下的「我幫你爭取」,維怡更想讓街坊們明白和學會為自己爭取,並建立屬於民間的媒體,協助基層街坊拍攝和講述自己的故事。

資本主義剝削愛的權利

在以錄像和文字介入社運的十多年間,她對資本主義如何肢解人類情感和社區網絡有深刻的體認,她的抗爭方式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把疏離冷酷的世界裏、每個零散化的個體重新連結在一起,重建人與人的關係。這樣的經驗,讓她有獨特的角度去看待愛情——這城裏人們最熱心追尋和煩惱的東西。卻又別誤會她是什麼兩性關係專家,她以愛情為題的文章就那麼一篇而已,三年前的,靜靜擱在網絡裏,看過的人都難忘,久不久就在面書上再分享一轉。今期想談女性與愛情,記者就訪問人選諮詢身邊朋友時,便不止一個提到她。

「兩個被現代社會訓練出來的自我匱乏個體,在變幻極速的世界中,衍生了被確認之強烈需要,但各種人際關係裏,似乎只有大眾媒體再現的『愛情』可以滿足這種需要,於是他們千方百計尋找愛侶。」

當本地收視最高的電視台每晚用黃金時段推銷這樣的觀念——女性的幸福就是結婚;為了擺脫獨 身這悲慘命運,剩女們來改造自己吧,迎合瓜子臉瘦身形小鳥依人聽話順服的「市場需求」,換上連身裙和高跟鞋,學習吸引男士的各種手段,打一場性別攻防戰。「愛」字存在於節目名稱中,卻不見於過程和結局裏。

「人們批評資本主義,好多時是批判那制度剝削,或者資源分配的不平等,這當然是問題。但另一方面,它是一種好大的、對人類心靈的摧毁。它令你無能力再去建立真實的、人與人的關係。」維怡說。

你不跟隨「幸福」壓力就來

節目在維繫一套標準,而這也跟社會平時對女性灌輸的觀念一致,不符合這套標準就是多餘的剩女,被排斥和定義為不幸者。「一對一、異性戀、結婚生仔、建立核心家庭,這是社會裏最基本的組成單位。社會透過定義這種為『幸福』來確保你的生活順着制度走。因為結婚就要買樓進貢地產商,拚命工作;生了孩子要爭入名校,養到佢十項全能,順應個制度去競爭,然後孩子長大了,再搵個有錢人結婚、再生下一代。」違反這套由制度所定義的幸福想像,例如只同居不結婚、或者同性戀?你會無法申請公屋、無法一起報稅,整個制度都在為難你。甚或只不過是單身,輪候公屋的時間要比人長,更難找到可以獨自負擔的私樓;到超市購買生活所需時,你會發現自己無福消受買三件或家庭裝半價的優惠。

由於違反體制所定下的、眾人的價值觀會活得很吃力,「盛女」們寧願接受性格改造甚至整容。 女性主義者認為她們應該堅持做自己,學習欣賞自身最原本的美態,「但『做自己』容易跌入一個語言陷阱,因為那『自己』從來都處於跟這世界對話的狀態而不斷改變。關鍵是,你是否受到壓力、覺得一定要符合某套準則而變?人人都有權去改變自己的外貌,問題是大家都想按那套準則整成所謂的desirable object。但去到這些位你好難處理,她們會說,『咩文化壓迫力唧,我自願嘅』。文化壓迫力就是一種會令你自願去服從的力量嘛,它的威力是令到那些不符合要求的人會產生自我不認同感,體制就是靠這種力量維持。」

「就像重建區的街坊也會,好容易誤認市建局定下的規矩就是道德,你唔符合規矩,等於你道德有虧,所以你得不到安置是應該的。他們會或多或少感覺到這中間有點問題,可以產生各種理解,例如覺得自己無用、命運坎坷、也可以理解為制度不公平。準則和規矩就是一種權威,對權威表現出一種未經思考的服從,就好大件事。」

「就算講不出所以然來,大家能都感到現代社會這些冷酷異境的特徵。因而,我們都極需要一個較為人性、以無條件付出和分享為原則的世界作為避風港。社會變化急速,傳統社群日趨瓦解,加上消費文化不斷吹噓,這個溫暖的地方,就逐漸被縮窄成那個『愛情』烏托邦。」

資本主義的殘酷無情,在於由教育制度到求職謀生,都不斷對無法符合標準的人進行排斥、否定和淘汰。有人問,女士們能夠經濟獨立,為何還要把愛情當成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因為大家知道社會只求利益最大化,好想有個位係不至於咁得人驚的,可以包含利他的倫理,大家會暫停計算,願意為對方好而作犧牲。 『愛情』本來是維持這制度的最後緩衝。」

伴侶只是滿足你心中的符號

將情場參與者商品化、將愛情解讀為市場供求的關係,其實是讓資本主義邏輯入侵這最後的喘息空間。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的好朋友—— 消費主義,讓我們從小習慣以購物去滿足和麻醉自己, 「認為『我擁有什麼』就代表『我是什麼』,追求各種符號以滿足欲望,對了解真實的自己與別人不感興趣。」當人們不知道如何自處及與他人相處,就四出尋找相應的符號,「比如女人要點、男人要點、最佳的人際關係應該點。有了伴侶,同樣依靠外間提供的符號去界定什麼是愛。 就像:如果你情人節不送花,就代表你不愛我;或者:我是男人,你作為我身邊的女人,就應該點點點。你要的不是面前那個人,而是要他滿足你心目中某些符號和欲望,對方的存在只為了這個。你不懂用別的方法表達愛和感受愛。」

「愛需要時間和空間慢慢建立,但如果符號可以滿足你的欲望,你不需要時間,不需要空間,你只需要追逐一個符號。」在盛女節目物化女性之前,其實消費主義早已物化了我們自己。 「當人們將感情關係的終極幸福定義為『佔有』或『控制』對方,這某程度上已是一種物化的態度。而資本主義社會在養成計算、個人主義和消費習慣時,便將這欲念愈放愈大;相反地,分享、利他、無目的去了解和付出(而非用作情感勒索的資本)這些人們本來也抱有的願望,卻沒有得到相應培養、學習和發揮的機會。」

「愛情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重要。我們習慣將人際關係分類成友情、親情、愛情等等,其實不過是工具理性發作,為方便處理人際關係而已。事實卻是,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所以每兩個人之間相處和發生的情誼,都如同死亡般只此一次,因此,無法歸類,無可替代,也毋須妒恨。」

設若我們對 「愛情」的種種渴求、執拗和失落,都與資本和消費主導的社會有關,那是否要改變這個社會制度,才能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維怡笑了,「你不會忽然之間改變到個社會的,應該是掉轉,你從下而上的,先改變人與人之間的狀態。」於是大家就不會那麼熱中消費了? 「其實好多人去買嘢,都是因為唔開心。佢講唔到是什麼事,總之覺得唔滿足、唔開心。」

「我感覺到的是,大家似乎喪失了一種對他人存在狀態的感受能力。只會用一些好表面的反應去界定別人,而不是去了解,為何他在那個情景裏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大家習慣了購買,付出然後換回報,會好難調節為沒有目的,就是想了解你,了解完之後無用㗎,就係了解咗一個人囉。如果感受不到這件事本身的價值,就無辦法,關係就會維持在大家搵對方來滿足自己願望的層次。」

在冷酷無情的資本主義社會裏,寄望依靠一個愛情對象來提供避風港,幾乎注定失望。首先這個愛情對象也可以是煩惱和壓力的來源;即使兩人相處和洽,在面對制度性的剝削和壓迫、社會不公義降臨到自己身上時,如果沒有穩固的人際和社區網絡,單靠一個愛情對象的力量,肯定無以抵禦。「我不是說大家要有好多個伴侶,而是在不同人之間,我們能否建立親近的關係?而非把愛情看作唯一值得追求和經營的感情?」首先我們得明白和確認,除了愛情對象,自己身邊還是有很多人的;然後是,我們能否跳出慣性的角色定型,真切地了解身邊的這些人?

學習去發現和關心其他人

「比如我對自己的爸爸媽媽,其實已進入另一個層次。我會認真去看,他是個怎樣的人?從他細個到現在幾十歲,經歷過什麼,性格和脾氣怎樣變成我眼前的樣子。了解一個人是從長期相處中,看到他整個生命的脈絡,這樣你就會發覺,每個人一生這樣走過來,其實都不容易。你懂得這樣去感受時,對他的感情就不同了。不是一味母愛好偉大呀、養大你,當然這樣說沒有錯,但除了這些身分角色,他給我的另一種感受是,我們見證了對方的幾十年人生,這樣長久的關係對我來說很重要。」情人以外,親人、友人、鄰里,何嘗不該以這樣的細緻去探索和了解?

「學習去發現和關心其他人,聽起來好像簡單,但做落原來又很複雜。因為這過程其實好微妙、好隱晦的,你需要好大的注意力去跟別人溝通,留意別人的反應和信號。大家返工返到咁累,這些emotional labour你會唔想做。所以亦是一個制度問題,逼人返工返到無餘力去理解身邊人,總之希望找到一個伴侶作為水泡,拉拉扯扯就過一世。而剩唔剩女,只是這一大堆制度結構問題的表徵之一。」

「又值埃及推翻獨截者之後,阿爾及利亞人民上街百人被捕之日,菜園搬村未有期,及剛與幾個團體的朋友搭電車叫喊捍衛基層住屋權及民間自主規劃權之後……我只會繼續說,堅決反對異性戀及單配偶家庭作為一種政治、經濟、文化、幸福權利分配的制度,重新確認在每個獨特個體之間可能產生的各種深厚細緻的情誼,或許因此我們可以窺見,人類最純粹的感情生活,以及可以包容這種生活的社會的模樣。」 (維怡寫於2011年情人節)

李維怡文章[其實大家都誤會了愛情]參考網址:www.inmediahk.net/node/1002260

(在本網誌也有: http://fleurspirit.wordpress.com/2010/02/14/lo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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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幫影行者賣廣告:

記錄社運 讓街坊掌握表達自己權利
影行者的名稱取義於「帶着影像和 藝術去修行的人」。維怡…介紹自己…:「做關於社區的工作啦,還有一些藝術文化普及的事情。」「普及和流行不同,流行是搵錢的,普及是見到一些你覺得有價值的事物, 想辦法將佢變成容易掌握,基層都可以明白和分享。而不是,佢哋係唔識㗎喇,你比啲最cheap最簡單最無內涵嘅嘢佢啦,咁只係流行。」影行者的出品通常是集體創作,像記錄利東街民主規劃運動的《黃幡翻飛處》、深水埗重建的《水深火熱的人們》、中環露天市集的《嘉咸.女情》、保衛菜園村的 《鐵怒沿線——菜園紀事》等,都由影行者成員、街坊和義工一起拍攝剪接。維怡的信念是要讓基層街坊都掌握到表達自己的能力,「佢哋通常無政治權力、無經濟 能力,文化上的資源亦無乜,於是就覺得自己乜都唔識,被我們這些好似講嘢好叻的人壟斷了空間。我想做的是把他們的自信心誘導出來,讓他們自己表達、討論、 組織起來,這些才是民主的基礎。而不是有人講得好聽,民眾就跟住去叫口號,那就益晒啲政客同煽動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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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四月 23, 2012 in 評論, 對談/筆談, 愛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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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水埗談[基層文學書寫]:陳智德–住屋正義行動第八擊

基層文學書寫
講者:陳智德      主持:李維怡
日期: 2011年10月5日   時間:下午四點
地點:深水埗K22重建地盤﹣﹣元州街/興華街交界(如天雨可入地盤圍板範圍內)

基層作為社會底層的人民,我們的居住、工作、喜怒哀樂,已經逐漸從流行文化的內容裡消散,可是,在被認為與基層無關的文學領域當中,卻保留著一條基 層文學書寫的血脈。香港去年更有〔工人文學獎〕的復辦,以鼓勵基層文學為目標。基層市民是否不會寫文學?歴史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另一方面,文人寫基層,又與基層的自我書寫有什麼不同呢?這次座談會,會為大家介紹,一些香港的基層文學書寫,希望了解的朋友,萬物錯過。

查詢:電話:61887262|電郵: shunninggp@gmail.com

住屋正義行動 http://housingjusticeaction.wordpress.com/

更多參考資料:

舊區更新電視—順寧道台:http://shunning6983.wordpress.com/
(以上網頁皆包含[深水埗居民自主規劃方案]詳細內容)

聯署支持民間方案: http://www.ipetitions.com/petition/shumshuipopeoplep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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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九月 29, 2011 in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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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錄音:台灣.左翼.基層——陳映真、楊青矗作品座談會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委員會主辦

「台灣.左翼.基層——陳映真、楊青矗作品座談會」

(由於當日我在FB的訊息錯誤,寫了四點才開始,於是有些朋友四點才到來,本來我答應把座談會用筆紀錄,幸好有朋友有成功錄音,那我應該不用那麼快寫紀錄以作補償啦)

劉英傑談楊青矗

李維怡談陳映真

日期:2011年9月4日(日)        時間:下午二時至四時

主持:胡偉忠

講者:劉英傑(工人文學獎委員會委員、第四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得獎者)

李維怡(影行者成員、文字工作者、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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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九月 12, 2011 in 讀書,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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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文學獎活動:台灣.左翼.基層.陳映真、楊青矗作品座談會

第六屆工人文學獎委員會主辦

「台灣.左翼.基層——陳映真、楊青矗作品座談會」

日期:2011年9月4日(日)        時間:下午二時至四時

地點:香港專上學生聯會(香港九龍旺角道7-9號威特商業大廈9樓)

主持:鍾淇峰(前新青學社成員)

講者:劉英傑(工人文學獎委員會委員、第四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得獎者)

李維怡(影行者成員、文字工作者、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小說組評審)

台灣著名作家陳映真、楊青矗過去曾以工人為題材,創作過不少出色的作品,如陳映真的「華盛頓大樓」系列:〈夜行貨車〉、〈上班族的一日〉、〈雲〉、〈萬商帝君〉;楊青矗的《工廠人》、《廠煙下》、《工廠兒女圈》等等。

要寫「好」工人,不是要一味歌頌工人,也不是要「有咁慘寫咁慘」,關鍵往往在於能否立體地呈現工人的處境。舉陳映真的〈雲〉為例,作品中我們幾乎找不到歌頌工人的痕跡。故事裡邊刻劃最多的,也不是工人日常工作的辛勞辛酸,而是一眾女工在工廠裡組織新工會的經歷。

從組織新工會開始到失敗的過程裡,我們可以看到在同樣的大時代、大環境底下,工人與周邊的人的不同經歷,如何改變他們對自身處境的想法,以至於最終令他們選擇了不同的回應方法:在被迫辭工之後,當時是新工會預備骨幹的趙月香,選擇了結婚生子;害羞畏怯的小文,反而繼續在不同的工廠流浪,甚至下決心要努力「寫出我們這種人的心情」。工人的處境亦反過來在各人不同的想法和回應的互相交織之下變得立體起來。

是次座談會,兩位講者主要以陳映真的〈雲〉、楊青矗的〈工廠人〉及一些其他作品,講述兩位作家在處理「工人」這個題材上的特點,希望有志於工人文學創作的朋友從中有所得著,寫出更好的作品。

作家簡介:

陳映真,原名陳永善,1937年在台灣出生。早年曾參與《文學季刊》的編輯工作,1968年被政府以「組織聚讀馬列共黨主義、魯迅等左翼書冊及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逮捕,直至1975年出獄。出獄之後以跨國企業為主題,寫了四篇「華盛頓大樓」系列的小說。

楊青矗,1940年在台灣出生。在戰後的台灣,工農兵文學被視為禁忌。70年代以後,楊青矗接連寫了《工廠人》、《廠煙下》、《工廠女兒圈》等膾炙人口的工人小說,開風氣之先,亦因此被譽為「工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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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與罪]–有關陳映真的紀錄片
http://vimeo.com/6721205

雲門舞集編譯陳映真小說選段
http://vimeo.com/5305080

紀錄片:[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台灣左翼紀事]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XSh7qRyr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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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八月 28, 2011 in 評論,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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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大會舉辦的分享會

關於這次分享會,時間有限吧。其實有很多主題都只觸及到一些。也有很多我提出的意見,事後想來需要加以闡釋,好像會對被我述及的人們較為公平一些,也對來與我分享的朋友公平一些,就以後慢慢一點一點地寫吧。不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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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八月 1, 2011 in 評論, 對談/筆談, 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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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KUBRICK路邊講座影片2:文藝表現現實,還是創造現實?

日期:23/7 (週六)  時間:18:00-19:30    講者:    李維怡、張歷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導師)

本來是想用幾本書去談的,結果我們還是談了寫實的幾種可能性;

文藝是「反映」現實?「再現」現實?「創造」現實?

(感謝[貓重新連帶]特地來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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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七月 31, 2011 in 評論, 對談/筆談, 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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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展kubrick路邊講座影片: 工人文學的前景與出路

011年7月20日 (星期三)

專題: 「弱勢」。文學

講題:  本地工人文學的前景與出路

主持:     李維怡 (【影行者】成員﹑著有《行路難》、《沉香》)

講者:     鄧阿藍 (詩人著有《一首低沉的民歌》)、蔡振興 (筆名「松木」,著有《夜行單車》)

謝謝友人catreunion拍下這些紀錄, 雖然最後問答部份有些因事他要早走, 但真是很感謝他為我們留下這個我們本來都沒有想到要留下的紀錄。

另外, 想解一解題,有兩題個要解:

1) 什麼是弱勢?

「弱勢」不等於「弱者」。「弱者」是個人化的理解一個人的「弱」是與他自己有關, 只由他自己負責。「弱勢」則涉及社會體制和政治經濟文化權力的分配問題, 如果因為這些具體的社會權力分配過程賦予某種身份的人特權, 又賦予另一些身份的人少一些權利, 那麼,少一些權利的人就是處於「弱勢」。

2)什麼是工人文學獎?

抄自工人文學獎的網誌: 「由新青學社創辦於1980年,旨在鼓勵工人表達自己的生活和感想,接連辦了四屆後中斷。2010年,一些新青舊人聯絡志同道合的各方友好,組成「第五屆工 人文學獎籌委會」,正式籌辦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復辦目的為:一、鼓勵工人寫作和發聲,同時推動社會正視工人的生活和處境;二、提昇工人階級意識;三、確立 工人文學的價值。」

我在第五屆擔任小說組評審, 我的總評文章: http://fleurspirit.wordpress.com/2011/03/13/workerlit-2/

工人文學獎網誌: http://workerlit.blogspot.com/

以下是20/7的座談內容:

有三個座談會,做住一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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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七月 26, 2011 in 評論, 對談/筆談, 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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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時刻的小說寫作──與張歷君筆談

危險時刻的小說寫作──與張歷君筆談

(本文為《行路難》之附碌)

一、記憶的碎片

張:可以怎樣開始我們這次的對話練習呢……嗯……不如就從日常生活裡一個最微少的裂隙開始罷。你在2004年寫成的一個短篇〈一啖吵糖〉,是這樣開始的:琦媽正在陪伴安琦複習英語,她們在英語課本裡碰到這樣的兩個句子:「Tom has a piece of bread with butter, an egg and a cup of milk for breakfast every morning. Then he goes to school happily……在這兩個英語句子的啟發下,琦媽忽發奇想,對安琦說道:「以後我們也吃這種早餐好不好,好像很快樂哦!」安琦其實很討厭吃西式麵包,但在琦媽那幸福笑容的影響下,決定給西式麵包一個機會。於是,從此以後,安琦便得每天忍受那種英語課本裡出現的「幸福湯姆早餐」,亦即麵包加上一層厚厚的黃油,琦媽還額外添上一層白砂糖。

這是一個相當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場景,但你的敘述卻幫我們抓住了,這個我們一般都會忽略的生活細節裡的經驗裂縫。我認為這個小說開頭的關鍵點,並不在於我上面簡單複述的故事情節,而是你在敘述裡所加插的細節描述,尤其是那一大段對於英語課本裡的插圖的精細描述:「這是一本特別別緻的英語閱讀理解練習,那個湯姆穿著便服戴一頂鴨舌帽,陽光照進窗戶,窗外有大樹和花朵,媽媽金頭卷髮的笑容很慈祥也很滿足,棕色頭髮戴眼鏡的爸爸在門外的車子中等著,屋內藍白格子的桌布上有豐富的食物。圖片色彩斑爛彷如明珠台播放的美國電影,每日陽光燦爛,圖片裡那個湯姆的書包看來比安琦的書包輕上幾倍,走起路來腰比誰都直,兩母女看在眼裡頗悅目。」這段精細的描述不動聲色地引入了,一道英語課本內容與琦媽母女的生活現實之間的無形裂縫。在小說的第一小節裡,讀者已知道琦媽母女是一對寄住在親戚家裡的窮母女。對於她們來說,課本裡那種屬於湯姆的美國中產階級富裕生活根本無法企及。而那份其實很難吃的「幸福湯姆早餐」,則表徵了一種她們這對窮母女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想像。

為什麼我要特意談這個故事細節呢?因為這個細節恰恰抓住了我自己小時候的類似經驗。「可望而不可即」,這正正是我小時候閱讀英語課本的感覺。不過,在我記憶中殘存下來的相關形象片斷不是「幸福湯姆早餐」,而是那些課本裡的漂亮英式巴士。我記得自己當時便老在心裡嘀咕:這些真的是巴士嗎?那麼,我們每天在街上見到的「巴士」,為什麼都這麼簡陋,跟課本裡的完全不同?

對了,你是如何構想出這個故事細節的,可以談一談嗎?

李:唔……其實好像談不上構想……怎麼說呢?首先需要澄清一點,對我來說,「談不上構想」,並不意味這個故事得自於什麼「神來之筆」或「靈感」。事實上,我是不太相信「神來之筆」說的。只是,在我心目中,「構想」有兩種不同的狀況,即「坐在寫字桌前」和「在生活中的累積」這兩種。

有些故事是對現實狀況的混亂感促成的,這種混亂感促成的狀態就是「坐在寫字桌前」構想的時間多一些;有些故事則是被生活迫出來的,到了某一點所有的事情、影像、聲音、氣味都很清晰,這時坐在桌前就已經可以直接寫作,一邊寫一邊想,因為構想的過程已在生活過程中發生了。然而其實,這只是一個光譜的兩端,大部份時間的構想狀況都在這兩者之間。不過〈一啖砂糖〉就較接近後者。

張:你談到的第二種「構想」,相當接近於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論歷史的概念〉(On the Concept of History”)中所描述的、歷史唯物主義者書寫歷史時的狀態:「對過去的東西作歷史的表述並不意味著要認識『它曾經是怎樣的』,而意味著留住一種在危險時刻閃現的記憶。對於歷史唯物主義來說,重要的是牢牢抓住一幅在危險的瞬間突然出現在歷史主體眼前的過去的圖像。」對於本雅明來說,歷史唯物主義者的責任恰恰在於,在當下的危險瞬間牢牢抓住在眼前閃過的「過去的圖像」。那麼,究竟「危險的瞬間」(a moment of danger)指的是什麼呢?本雅明在文章中說得很清楚,那就是統治階級對被壓迫者的威脅。這種威脅不但危及當下的現實狀況,更進而危及過去的歷史傳統和歷史的接收者。換言之,統治階級並不滿足於對當下現實的操控,長臂所及,更要進而操控歷史和歷史的接收者,要求二者心甘情願地淪為統治階級的工具。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歷史唯物主義者的職責便顯得尤為重要,因為他們正正是要在這樣的「危險時刻」裡,讓過去的圖像片斷擺脫正在壓倒它們的順從主義,重新在我們眼前閃現它們潛在的「希望的火花」。

我想,你剛才所說的「被生活迫出來」的意思,大概與本雅明所說的這種「危險的瞬間」有點相近罷。從這個角度入手,你可以具體談談,你在怎樣的「危險時刻」抓住「幸福湯姆早餐」這個一閃而過的辯證意像嗎?

李:〈一啖砂糖〉寫於2004年,可以說,是直接跟我在「港人內地所生子女居留權問題」這件事裡的參與有關。2004年,從事件爆發開始算起,已經七年了──而由終審庭判決爭取人士得席算起,中間經歷首次人大釋法令他們再失去居留權,則有五年。當時,遮打花園已被清了場,運動失去了一個集體公開宣示理念的空間據點;中聯辦開始了他們對這個運動的分化,另外成立一個官方居留權人士的家長會,吸引大家去參加;同時,白色恐怖已開始,許多人在住所的樓下被抓走,有人開始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有人被捕送回大陸……目送她們被放在囚車中押走,眼見他們年紀老邁的父母在囚車後面呼天搶地,很感無能為力,有點接近無話可說……

寫故事的時候,就是在這樣一種氣氛裡,也可以說,寫故事時腦海裡的讀者,是那些在香港長大的人。

當時香港社會普遍瀰漫著很可怕的隔離主義。許多在我聽來都太誇張的「奇遇」,都在這些爭取居留權的朋友身上發生了。例如,有人曾在被拘留期間,警局裡送飯盒不送餐具,叫他們用手吃;又有警察在拘留期間高呼指他們「臭」……連我也試過,與他們在街上派傳單,忽然一起當街被人罵個狗血淋頭,而這些罵我們的人,從衣著打扮大約可知,是另一些來自草根階層的「香港人」。我想,人如果在一個不友善的環境裡生活,對於同樣不幸的人,往往有兩種可能的感情:一是「將心比己」的同理心效應;二是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所謂的「恐懼」,或換個方式說,「賤斥」(abjection)效應,即指對與自己沒有實質區別的、被傷害與侮辱的人們感到憎惡,盡量嘗試劃清界線,以免被扯下水成為「同種」。然而,這種「賤斥」效應,更多是一種自我保護的逃避心理機制,讓你自以為,你並不是「那個」被傷害與侮辱的人。我想,我當時,是很想跟香港人說一些話吧……

在香港成長的經驗,不論是我經歷過的還是我聽過的,都包含了太多的難堪,太多那些細微得說出來都有點不好意思的難過。然而,當年月過去,你會發現,這些細微的東西的壓迫力量,原來比你想像中大很多。其中一種細微但很重要的經驗就是:有人告訴你,有一種「正常生活」是很美滿幸福的,但你發現這種「正常生活」並不屬於你,然而四周很多聲音告訴你:「你非去追求那種東西不可!」慢慢,在追求的過程中,你發現你追求的這個東西,好像在懲罰你。又或者,你努力想變成它,但你卻變了一個四不像。在這個你自願變形的過程當中,一方面你自己很容易迷失自己,另一方面那些原本擁有比你多太多的人,就因為你的盲目追求,而得以繼續「獲利不回吐」。

我想,在香港「學英文」,就是這樣一種很普遍的經驗。由它所帶來的貧乏感,完全是不分什麼「新移民」和「香港人」的,怎麼說呢……我記得你曾在另一篇文章談過我的小說,大約的意思是,我會讓一些「正常人」無端白事被牽扯入一些「邊緣人」的故事裡,企圖昭示邊緣與中心的不確定性,讓「正常人」們無法與「邊緣身份」的危機撇清關係。我讀到的時候便笑了出來,我想:「被揭穿了」──大概是這樣吧!

二、旁觀他人的痛苦

張:讀你的小說讓我重拾某些初讀魯迅小說時的感覺。所以,當我嘗試分析你的小說時,我反覆自問,這種獨特的閱讀經驗究竟從何而來?後來,我透過比讀你和魯迅的小說,發現了一項相當重要的敘述機制設置,那就是「旁觀者」角色在小說整體敘述中的決定性作用。已故的美國漢學家安敏成(Marston Anderson)便曾在其成名作《現實主義的限制》(The Limits of Realism)裡,敏銳地點出魯迅小說中這種獨特的敘述機制。他認為,魯迅的第二部小說集《彷徨》與前作《吶喊》不同之處,便是這部小說集的不少篇章都引入了一個具中介作用的諷刺性敘述者或人物。透過引入這些具中介作用的敘述者或人物,魯迅一方面得以在小說中充份開展他對社會秩序的批判性考察,另方面卻又在小說中形塑出一種不同人物角色之間的三元關係。這種三元關係是這樣的:在小說中,中介性的敘述者或人物全都是「旁觀的知識份子」,而他們作為旁觀者的位置,則使他們成為庸眾和被犧牲者這兩類人物之間的道德中介。我們大概都在中學的時候讀過〈祝福〉,我們只須簡單回顧一下這篇名作,便不難發現這種旁觀的知識份子、庸眾和受害人之間的三元關係,那便是敘述者「我」、魯鎮的居民和祥林嫂之間所形成的微妙關係。安敏成在他的研究中發現,在這種微妙的三元關係中,「知識份子感覺被困於庸眾與受害者之間:疏離之感(部份源於自憐)使他對受害者抱有一定的同情,但作為社會中相對優越的份子,他又與庸眾有同謀之嫌。魯迅所關注的疏離者不是被誤解的或困窘中的個人主義者,而是那種道德懦夫。他筆下的所有孤獨者都是對中國社會的吃人本性有所洞察的知識份子,但他們都沒有勇氣或能力貫徹他們的倫理衝動。」建基於這種對「旁觀的知識份子」的尷尬處境的考察,魯迅得以在他的小說中,徹底展開一種尖銳冷酷的自我反省或自剖剖人的分析過程。

你的小說同樣經常安排一系列具中介作用的旁觀者角色或敘述者,譬如〈蹲在牆角的鬼〉的敘述者宋眉明、〈那些夏天裡我們的蛹〉的敘述者何宇漫、〈一啖砂糖〉的安琦、〈紅花婆婆〉的陳大文、〈聲聲慢〉的阿芹等等。但你對這些旁觀者角色或敘述者的身份設定卻不同於魯迅。很明顯,因著你之前談及的香港成長經驗,你總是將這些旁觀者設定為我們社會中的所謂「正常人」。表面看來,這些角色或敘述者都有一個「正常」的社會身份,譬如女警員、無法搞清楚弟弟的古怪念頭和行徑的姐姐、普通的中學生、社工等等。但這些「正常人」卻因為與某些「邊緣人」的關係,又或不同程度地捲入某些社會抗爭事件,而無法完全置身事外。伴隨著小說的開展過程,這些一開始好像處於「中立」位置的旁觀者,總會被捲進事件的漩渦裡,甚或發現自己也成了那些「被傷害與侮辱的人們」的一份子。你對旁觀者角色或敘述者的重視和關注,使你的小說與魯迅的小說一樣,為讀者(或者說,小說敘述的「旁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設置了一個開啟自我反省過程的契機。但你這種對旁觀者角色或敘述者的不同設定和處理,使你的小說產生了一種與魯迅小說不同的取向和態度。魯迅小說的旁觀者因為是「沒有勇氣或能力貫徹他們的倫理衝動」的知識份子,使他的小說總是瀰漫著某種無路可走的絕望感。縱然某些小說,比如說〈故鄉〉,在結尾處嘗試展示某種希望或出路,但這些希望或出路卻終究是否定式的或渺茫的。與此相反,你的小說的結尾,卻把旁觀者扯進社會抗爭事件裡,因而擦出一點點「希望的火花」。這點「希望的火花」與魯迅式的「否定的希望」相當不同──你的處理方法是將「旁觀者」與具體的社會行動連結起來,讓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爭取到一個參與改變不公的位置,並因而得以擺脫某種疏離的狀態。正正是這種獨特的處理方法,使你的小說展示出某種「肯定」的方向或「出路」的可能性。

李:拿我和魯迅叔叔比較,實在叫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雖然,他的確是我的啟蒙者之一。再者,我認為他所談的「絕望」與「希望」之間的辯證,應該理解為一種積極的悲觀。任何一個自願成為反抗者的人,都應該要明白到,現實的限制之大,歷史所遺留的問題之大,皆非任何一個人即使花上畢生精力,可以輕易改變的。然而,爭取不一定有,不爭取就一定沒有。況且,離開魯迅叔叔的年代,已過了許多年,我們已比他獲得更多前人(也包括他)所付出而換給我們的自由,應該有更多資源,也該更努力去想像希望的可能吧。

不過,我在想,我的小說中也並非沒有你剛提及的那種「沒有勇氣或能力貫徹他們的倫理衝動」的角色,譬如你剛才沒有提及的〈笑喪〉的林曦和〈失物〉的阿青。他們都分別想做一些事,但又不能夠貫徹。然而,「想做點好事」的衝動卻時不時湧上心頭,讓他們做了一點點,但卻有頭無尾。而這些前前後後的小移動,還不足以讓一個只有一點良知的人自覺難堪。於是有些人,可能就淪為一種犬儒,或者一種慈善主義者。我想,在我們四周,這樣的朋友還是蠻多的。

林曦和阿青之不同,是階級的不同。阿青只是個住舊公屋的單身小文員,拿一千元出來登廣告都要問人借,她的生活處於孤獨無援、文化與經濟資源皆困乏的狀態;但林曦則是一個有能力買車買樓的中產知識份子/文化人,相比之下,林曦有更足夠的資源去「貫徹自己的倫理衝動」。結果呢,阿青孤立無援,沒能堅持到底;而林曦呢,雖然他已獲得那麼多社會資源,卻竟也不比阿青好──你可以見到,如果他身邊沒有比他更堅持的人,他幾乎是不可能堅持下去的。這是我們未必願見的,但卻是現實。

不過,林曦與阿青也有共同點,那就是他們的生命情調,他們都是「旁觀者」。

這種「旁觀者」的特點在於,他們內心深處不(想)認為,在這個世上發生的種種不幸與悲慘的事情,與他們的生命有任何直接的連繫,或者與他們所習慣得到的「好處」有任何責任上的連繫。因此,當面對一些倫理抉擇時,他們採取的是一種接近我稱之為「慈善主義」或「施捨」的態度:我如果有多,可以給你一點;如果我自己想要(只是「想要」,而不一定是「需要」)多一點,便不能給你了。

我想,這和現代社會裡的消費主義和商業大眾傳媒有很大的關係。消費主義鼓吹的,正正就是一個生產與消費之間斷裂和異化的過程:商品社會為消費者提供了一個「免責」空間,讓消費者認為消費品是自己平日勞動的奬賞,至於這產品是否剝削人、污染環境,則只是廠家的問題。同時,消費者本身也從自己的日常勞動中異化,因為勞動成果對他/她而言,只是換取消費品的過程而已,勞動的內容和形式本身沒有太大的意義。這是社會學科的ABC,簡化一點講,就是「異化」(alienation)。

至於大眾傳媒,更不消說了。我記得2005年反世貿抗爭後,在香港獨立媒體上有一場關於「記者是否應中立客觀」的爭論。雖然我不是獨立媒體的記者,但作為讀者,我也有參與這場爭論。當中有一個讀者罵獨立媒體的民間記者「不客觀中立」,他竟舉出一項「守則」謂:如果見到有人跳火車軌,作為一個記者應該馬上報導和拍照,而不是救人。這實在已經到達異化的頂端。我想,我們首先是身為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新聞工作者。如果這個所謂「新聞專業守則」違反人的基本條件,作為一個人,應該要反思這「守則」是否有問題才對,而不是盲從。然而,當記者們都不同程度地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去報導時,用新聞來作「下飯菜」的市民們,很難不感染到這種「與我無關」的態度。這是一種漸漸潛移默化的立場和態度,其實一點也不中立(我常說人不是上帝,不會有全景觀點,不可能「中立」),也絕不客觀(持客觀態度者應該對事物進行深入了解,並不時反省自己既有的想法),說白了不過是一種「旁觀者」的態度罷了。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那本著名的《旁觀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透過對戰爭和苦難的新聞攝影的分析,就非常清楚和有力地闡釋了,大眾傳媒的運作如何將媒體的觀眾放置於一個「旁觀者」的「免責」位置。

然而,人的一生,難道就得在這種對世界的「不參與」和心態上的「與世隔絕」之中渡過嗎?

我會說,在一個強弱的光譜上,林曦和阿青已比魯迅筆下那些圍觀革命者被砍頭的「庸眾」好一點,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張:除了林曦和阿青以外,在你的小說中還有一個「沒有勇氣或能力貫徹他們的倫理衝動」的旁觀者,那便是〈黯紅〉的敘述者「我」。我沒有記錯罷,你好像沒有把〈黯紅〉收入這次結集的《行路難》裡。但〈黯紅〉的敘述者「我」卻恰恰就是一名攝影記者。你並嘗試藉著呈現這個敘述者「我」的內心掙扎,向讀者展示內含於新聞報導的所謂「客觀再現」中的種種問題。〈黯紅〉結尾部份有一段敘述者「我」的內心獨白,我相當喜歡:

「到了夏天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我,剛好我正在拍攝遊行示威,大聲公的人群聲浪極大,沒有聽到電話響,到我發現要回電時她又未能接通了,害我無比內疚,總覺得她會有甚麼事。那天其實我拍了很多照,曬出來有張我很喜歡,離我不遠處有個女孩舉著『還我家園』的紙牌,正回眸佻皮地向同伴微笑說著甚麼,可是想到阿逾的電話,一氣之下就故意挑了兩個小時的示威行動中唯一一張稍微有警民衝突的照片──那位阿伯的樣子又夠惡,編輯威利便落了『警民衝突』的標題。自此我每次去採訪遊行示威總是心情暴躁,想找人打架似的,可能警察應用鐵欄圍住的人是我。」

這段文字相當自然地將你剛才談到的新聞報導的「客觀再現」問題融入小說的整體敘述之中,處理得恰到好處。

李:不選入〈黯紅〉,是因為,兩個主角都是讀書人,獲得許多社會資源,但無論是順從還是抵抗主流的一方,都異化、疏離得淒涼,而且還自憐、自得、自戀得可以。最重要的是,當時未對這種狀態有足夠的省察,所以行文上還是流露了一種知識份子的自我保護,不夠誠實。我想,出版一本書需要許多人的幫助,亦會動用社會資源,而我不好意思讓人去協助我出版一個不誠實的書寫。而且,這種表達知識份子疏離和孤獨的作品,市面上已很多,但我最想表達的主題卻恰恰相反:「如果我們想停止疏離和孤獨的狀態,可以怎?如果我們做不到,到底社會因素和個人因素各佔多少?」

三、自由人的聯合體

張:那麼,可否也多談一點「希望」和「出路」的問題?

李:在現實生活裡,只要你無錢無權,要跌入被邊緣化的位置,比大家想像中要容易得多;如果你無錢無權,又對被主流邊緣化的人有一些自己說不清楚的同情心,那你跌入邊緣的命運,就更容易發生了。日常生活,根本就是一個各種政治、經濟、文化權力的角力場所,沒有人可以離開這一張網,所以,要成為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其實根本不可能,問題只是大家是否願意面對而已。馬克思(Karl Marx)說:「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我想,這是無論你信仰何種政治理念都無法不承認的社會觀察。

我為這些好像本來可以站在旁觀立場的人物製造了困境,而且在某些時空切斷了他們與主流同道的可能,讓他們的「邊緣性」暴露在主流的目光之中,讓他們做選擇。我必須強調,嚴格來說,這些困境並非我製造出來的,而是從日常生活中隨手拈來的各式人等處境。我希望從這個起點上與他們一起努力,去想像和締造可能性。你也可以說,這是我對其他人的一種「建議」或「良好意願」罷。

關於「出路」的可能性。在我所知道的藝術作品裡,從反面去指責或諷刺社會現實的比較多,而點出「肯定的出路」的則較多是抽空的人道主義,或者是教條式的「革命現實主義」。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日常生活及其所包含的角力,我想做的只是立足於人民的日常生活,去想像自由與尊嚴落實的可能性及其障礙,但這當中有巨大的限制(有關這些限制,我已在另一篇曾刊於《字花》第十三期的文章〈殺死人的作文題目〉中,仔細談過了。)

出路的方案需要仔細的社會分析,而我有感於香港社會的條件,只能提出一個基本的態度,就是選擇不做旁觀者,或者嚴格來說,承認自己無法做旁觀者。我記得大一時剛開始仔細地想這些社會問題,遇到很多難題,正在迷惘之際,看了一本關於一個日本紀錄片團隊的書──《小川紳介的世界──追求紀錄片中至高無上的幸福》。從參與農民反對成田機場的抗爭,到蹲在農村多年學習務農以拍攝關於農民的紀錄片,這樣一路走來的人說的話,看得我幾乎哭起來。這裡,我引用書中的兩段文字,以作分享:

「人與人的共通點又在哪裡呢?我認為:人們在自己的窄小空間裡一邊不停地縱橫無盡,一邊需要不停地向更深處挖掘。只有在你向深處挖掘的時候,才會聯想到他人,才會獲得這種想像力。人與人的關係就是如此。」

「為了自由而和人一起拍電影……自由可以說是人的一種渴望,說得瀟灑一點,正因為要自由,才必須去鬥爭。自由,是指對包括每個人的尊嚴及感性在內的一切事物負責。為了做到這一點,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一起努力,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反而不能抓住自由──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但事實如此……如果每個人都真心地嚮往自由,那麼就一定會在某些地方更加熱愛他人,因為不這樣做就不可能獲得自由。」

張:小川的話叫我想起馬克思和恩格斯(Frederick Engels)有關「自由人聯合體」(an association of free individuals)的說法。馬、恩有關這個問題最經典的表述出自《共產黨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第二章最後一段:「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宣言》發表後十二年,意大利社會黨人卡內帕(Giuseppe Canepa)請恩格斯找一段簡短的話來表述未來社會主義紀元的基本思想,並借此區別於但丁(Dante Alighieri)曾說的「一些人統治,另一些人受苦難」的舊紀元。恩格斯便從《宣言》中找出上述這句話來,回覆卡內帕。

馬、恩並沒有在《宣言》中對這個「自由人聯合體」概念作進一步闡釋。但我們可以在他們另一部名作《德意志意識形態》(The German Ideology)中找到他們就著這個問題所作的比較清楚明暸的闡述。他們在該書第一卷第一章中指出,「個人力量(關係)由於分工而轉化為物的力量」這種異化現象,不能單靠「從人們的頭腦裡拋開關於這一現象的一般觀念」這種思想式的辦法來消滅;而只能靠個人重新駕馭這些物的力量、靠消滅分工體制這種實踐和行動式的辦法來消滅。那麼,如何才能實現這種實踐和行動式的辦法呢?馬、恩的回答是這樣的:「沒有共同體,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

他們並認為,像「國家」這種(過去或現存的)仿似是共同體的概念,其實是一種「冒充的共同體」。在這些冒充或虛假的共同體中,「個人自由」只是對那些在統治階級範圍內得以發展的個人來說是存在的。一旦超出這個統治階級所設下的範圍,共同體所賦予的「個人自由」便會隨之失效。因此,馬、恩認為,這種「冒充的共同體」不過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罷了。對於被統治階級來說,這種共同體不單是冒充和虛幻的,而且是剝奪他們「個人自由」的壓迫工具和新的桎梏。正是建基於上述對國家等虛假的共同體的認識,馬、恩提出了他們有關「真正的共同體」的定義:「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並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這種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實現的「自由」,相當有趣。我們現行一般習慣於將「自由」理解為「個人自由」甚或「私人權利」。這是相對於國家這類「冒充的共同體」而形成的「個人自由」觀念。因此,在過去和現有的社會中,「共同體」相對於我們的「個人自由」來說,往往被理解為外在的,甚或外加的組織。與這種時下的「個人自由」理解不同,馬、恩所提出的「自由」是以各個人之間自發的集體聯合作為前提的。沒有這種所有人的集體聯合或「真正的共同體」,各個人各自的自由便根本無從談起。我想,這大概就是小川以下這句話的意思罷:「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一起努力,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反而不能抓住自由──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但事實如此……」

李:嗯,該怎麼說呢?你提到馬、恩兩位叔叔,我覺得,需要一些……補充。

家中的長輩,都有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我又成長於八、九十年代的冷戰時代,目睹六四事件發生,本來,對於「共產黨」三個字,還有其連帶著的所有概念,都是懷有既恐懼又好奇的心理的。然而,當你學習社會科學,卻又發現馬克思的思想,至今仍被奉為經典,是必讀的。

當你願意去了解一下他們在想什麼,你會驚訝地發現:是一個怎樣心地善良的人,竟會願意花一輩子的努力,去設計一個令所有人(而不是部份人)獲得尊嚴與自由的非奴役化社會制度?是一個如何沉痛的觀察,會讓一個人對商品消費社會,作出類似「一切堅實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的預言?是一個怎樣深沉的思考,讓這樣一個來自完全迥異的西方社會背景的思想體系,獲得一種近乎我們道家思想所講的「天人合一」、「無為而治」的終極願景?

悲慘的是:為什麼聲稱跟隨他們的人,似乎都在做可怕的事?當中,在個人與制度的範疇裡,分別出了什麼錯?

另一邊廂,在資本主義進程中,也一「死得人多」,只是那些人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被「間接」地折磨至死--第三世界的血汗工廠、被企業買兇謀殺的窮國工會領袖、因大國爭奪石油而死於戰爭的石油產地人民、英美在冷戰期間以打倒共黨為名在南美洲扶植的許多軍政府所謀殺的人民……還有種種疏離、孤立無援和異化的社會狀況,它們並不致命,但卻每天在折磨人,令到人除了為老闆賣命和以消費品自我滿足以外,失去任何生命的目標和意義。

如果裝扮成社會主義的極權主義是我們不想要的,那麼,透過奴役和剝奪的手段合理和合法化利潤積累的資本主義制度,也同樣不是我們想要的吧!然而1989年「蘇東波」之後,歷史竟被宣告「終結」了。這是一個讓所有被剝奪和被邊緣化的人們喪失其爭取自主的理論語言的過程。這樣的困局和境況,實在是慘不忍睹。

冷戰應該要成為被記住的教訓,我們應該要學習不隨便畫等號和抗拒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在一個真正左翼(不是香港那些親政權的所謂「左派」)的思想體系中,其實有一些基本的問題:人與世界之間、個人與群體之間,如何維持一個較理想(即較自由和平等)的關係?我們如何才能接近和邁向這種關係?

小川紳介的經歷頗能說明這樣一種歷史的探索。香港許多人不了解六、七十年代的世界歷史,只知道香港六十年代有「暴動」,而七十年代工人「價廉物美」所以「經濟起飛」,而大陸則是文革十年浩劫。然而,六、七十年代在世界上發生的事,豈只這些?在這二十年間,資本主義體系內部催生了激烈的反抗。日本跟其他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一樣,都在這二十年間經歷了大規模的學生運動和民間的左翼抵抗運動。共產主義以奪取國家政權的形式發展了失敗的實踐;有志者在資本主義世界的武裝反抗失敗;工業城市轉型,工人無產階級的群聚力量減弱;後現代主義解構思潮興起,身份政治集中在「歧異性」的討論上;資本操縱下的科技對地球生態與人類的存在威脅日隆;消費社會對人的生命與思想逐漸進行「無微不至」的控制……這一切都引致左翼內部的反思,因為對資本主義所代表的非人化價值,進行一次過的總體革命,似乎已是既不可能、又不應該的路線。

於是,許多人轉戰小社區、小議題,在本土生根,具體抵抗資本對人的日常生活壓迫。小川紳介及其紀錄片團隊,也是在這樣一個左翼的反省風潮底下,開始了他們進入農村、重建對農民的生活和歷史的紀錄工作。而在這當中先決的工作,則是了解農民的日常生活內核,所以他們要先花上好幾年學習務農。換句話說,不是從外部以理想主義的形式介入,而是從理想主義想要改變的那個「現實」的內部出發,尋找互相可以辯證和改善的空間。這當中一定包含著許多與「自己」的「個人自由」相背的東西。自由到底是落花無根的飄蕩遊離,還是自主地植根、耕耘出來的燦爛?這是一個必須毅然作出的抉擇。

我認為,我們惟有借助上述的歷史脈絡,才能重新認識小川的這句話:「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一起努力,如果沒有各式各樣的人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反而不能抓住自由--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但事實如此……」

然而,過份強調小群體差異與個人權利,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配合了消費社會所刻意經營的人與人、小群體與小群體之間的隔絕和疏離(人的內心感到無助和匱乏時就最會需要消費品),造成了抵抗的群體之間永遠不會有足夠的聯合力量去改變現狀的問題。然而,上世紀初的革命所帶來的「總體永遠壓倒少數」的問題,卻也必須正視。在這樣一種基礎上,我們還可以如何繼續談論自由與尊嚴呢?

「共同體」的願景是必須的,但我們要在什麼基礎上談「差異與共同」、「自由與責任」呢?

這,恐怕是歷史遺留給我們這一代人深思與實踐的問題罷。

四、無所有者的共同體

張:日本發展至今,已演變成一個極端資本主義的國度。有趣的是,正正是這樣一個國度,孕育出不少極具創意的左翼思想家和創作人。比如說,現在任教於東京經濟大學的今村仁司,便曾寫過一篇長篇論文〈馬克思──超越神話的幻想〉,嘗試在蘇聯和東歐的共產主義體制業已崩解的形勢下,重新發掘馬克思思想的可能性。

今村在文章的最後一節「共同體論」中,曾提出這樣一種想法:「在馬克思那裡,許多工作已經完成,同時,又有許多未完的工作。其中既有竭盡全力,終未完成之事,也有雖極其簡單,卻觸及到本質之處,而論者本人並未認識到就被放下了的事情。這些並不是無關緊要之事,而是必須要認真地承接下來,並以適合於現代的形式予以恢復。」而其中一個既佔有本質上重要的地位、又未被馬克思充份展開的理論問題,便是今村所謂的「共同體(communauté, commune)論」。今村認為,正正是建基於對未來的社會關係或將臨的共同體的呼喚,馬克思才得以獲得一種參照的理想,借此抵抗和批判階級、國家和權力機構。沒有這種將臨的共同體的理想,批判、抵抗的思想和實踐便根本無從談起。因此,他斷言:「假若不能號召人們走向新的共同體,馬克思的科學的、哲學的理論或言論恐怕就不能浸透到大多數人們之中。忽視或者輕視這種共同體論的時候,馬克思的言論就會像在前蘇聯發生過的那樣,被惡劣地應用到為既存的國家權力正當化製造政治神話之中,[……]事實上,這半個世紀所經歷的就是這樣的道理。」為了擺脫「為既存的國家權力正當化製造政治神話」的思想陷阱,今村認為,我們必須擺脫對社會和國家的既有的語言系統的依賴,構想出一套別樣的或非常識性的論述,來談論未來的社會關係。依循上述的思路,今村嘗試提出一系列問題,借此重新思考馬克思的「共同體論」:

馬克思說過自由人聯合體,而各個個人進行聯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

構成聯合體-共同體的各個人自由平等的原理是什麼呢?

新的共同體所要求的『公平』的原理是什麼呢?

從神話幻想中解放出來應該成為自由的內容,為確保其自由的個人的『精神結構』是什麼呢?

怎樣才有可能『說明』[……]各個共同體呢?對於共同體的『說明』與對於社會和國家的『說明』有何不同呢?

今村的這一系列問題在取向上,跟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可謂不謀而合。我覺得,他沿著這些問題所開展的理論探索,很值得參考。比如說,他便沿著上述問題所開展的理路,重新追問和探討馬克思的「無產者或無產階級」(proletariat)這個概念。他認為,馬克思本人雖然按照十九世紀勞動者的歷史現實,將無產者與勞動者或工人等同視之,但我們卻不能簡單地把這兩個概念視為同一個概念。他發現,即使在馬克思本人的著作裡,也已經可以看出區別現實的勞動者與無產者的問題意識。今村所舉出的證據,是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Introduction to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Hegel’s Philosophy of Right)一文中的著名段落:

就在於形成一個被戴上徹底的鎖鏈的階級,一個並非市民社會階級的市民社會階級,形成一個表明一切等級解體的等級,形成一個由於自己遭受普遍苦難而具有普遍性質的領域,這個領域不要求享有任何特殊的權利,因為威脅著這個領域的不是特殊的不公正,而是一般的不公正,它不能再求助於歷史的權利,而只能求助於人的權利,它不是同德國國家制度的後果處於片面的對立,而是同這種制度的前提處於全面的對立,最後,在於形成一個若不從其他一切社會領域解放出來從而解放其他一切社會領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領域,總之,形成這樣一個領域,它表明人的完全喪失,並因而只有通過人的完全回復才能回復自己本身。社會解體的這個結果,就是無產階級這個特殊等級。」

在馬克思的表述中,「無產者或無產階級」被定義為「一個並非市民社會階級的市民社會階級」。這個「特殊等級」在市民社會裡打開了一個特異的「領域」。按照今村的說法,「它是既處於市民社會內部,又被市民社會秩序完全排除的『領域』。這種特異的場所,也就是在現實的階級的、等級的空間中無法指定的非場所,才是『無產階級』的『領域』。」換言之,我們應該將「無產者或無產階級」理解為非所有、非秩序、非階級、非等級的「領域」,總之,它是超出市民社會之外,沒有市民社會「特性」的社會領域。所以,我們不能將之與資本家或勞動者等在市民社會中具體可感的社會階層,簡單地混同起來。

或者可以再直接點說,所謂「無產者」,就是無所有者或被剝奪公民身份屬性的人。他們是被現存秩序全面排除出去的存在者,「是沒有為秩序(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等等)所強加的『特性』(Eigenschaft)的存在。」

對了,為什麼我會對今村仁司重新書寫的這個「無產者」概念這麼感興趣呢?因為,我在這中間發現了你這些年來無論在寫作上還是社會運動的層面上,都一直貫徹落實和執著探求的探索軌跡。從性工作者到爭取居港權的港人及其內地所生子女、再到被拆毁家園的寮屋居民,還有被政府重建計劃奪去家園的舊區街坊,你這些年來所執著關懷的社群,恰恰就是那些被現存秩序全面排除於外的「無所有者」,也就是今村為我們重新界定的「無產者」。一如馬克思將他的「共產主義」,或更準確點說,「共同體主義」(Communism)的希望寄託於「無產者」;你則把自己對建立共同體的執著,寄託於那些被現存秩序全面排除於外的「無所有者」。

李:你剛才提到我所關注的各色邊緣社群。如果分別就每一件事講下去,恐怕每個事情我都可以談幾小時,在這裡,我想重點談幾個我覺得重要的問題。

在瞿秋白翻譯的〈國際歌〉中,其所呼喚的,其實是「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全世界受苦的人」。而這些人,在馬克思的時代,就是工人;但在我們的時代,這些人已不只是工人(而且,「工人」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年代,在發達城市如香港中,已是一個不確定的身份)。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來,要爭取自由和尊嚴,就必須重提每一個人的公共性和普遍性問題。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裡,每一個邊緣社群,都被當成了「例外份子」,他們所面對的問題全部被「例外化」和「個人化」。與此同時,由於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統治意識形態的影響,一般的市民都傾向做「非政治化」的「旁觀者」,不關心公共事務,更令到許多有問題的事情得不到足夠的社會監察,而令更多人在不同時候淪為「例外份子」。尤有甚者,在其他人被權貴定義為「例外份子」時,大家還高興地一起附和,「踩多兩腳」。

可是大家要留意,一旦你某天淪為「例外份子」時,平時強調你要留在你的「私人領域」的管治者,就會忽然打破你家的四壁,強行闖進你的「私人領域」,並要求全權接管你的家園,被拆屋、被重建的街坊如是,被剝奪家庭團聚權的爭取居港權家庭如是,性工作者也如是,「窮到燶」要拿綜援的人也如是,因不守規矩地進行罷工被警察拘捕的工人與公屋街坊也如是。

要重提這個公共性和普遍性的問題,我們需要兩個層面的東西去承載:

一)群體的連結和群體可以共同現身的空間(這些空間包括社群與地理上的公共空間,當中也包括許多社群聚腳的半公共空間;除了地理空間外,還有伴隨這些地理空間而形成的具社會經濟意義的社區網絡和舊區文化。同時,公共空間的議題,也包含了市民自治,無須事事都要求國家機器介入的自覺性。);

二)重奪被消費和分工體制異化了的精神世界,亦即文化和藝術工作的普及化工作(「普及化」不是「簡單化」,但這裡我不打算深入討論這個問題),同時亦包括媒體方面的工作。

因此,其實你還漏講了我兩項重要的工作:參與重奪公共空間的街頭電視台以及現時在影行者所做的錄像拍攝和教育工作。不過,這兩項工作,也必須與不同的社群議題連結在一起,才有意義。

五、身不由己的自由寫作

張:我們不如回過頭來,再談談關於寫作的問題罷。記得你當初拿到台灣的「聯合文學小說新人奬」時,便曾向朋友開玩笑說那筆奬金是「不義之財」,並二話不說,將奬金拿出來支援一些想搞「另類」文化活動的朋友。你在〈得奬感言〉中便曾這樣記述你參加的「另類」文化活動:

「收到得奬通知這一天晚上,一群朋友在榕樹頭──就是故事裡那個怪爸爸失蹤前常去下棋的公園──搞了一個聲音+影像+劇場的文化集會。我也在當中做個小嘍囉,負責和警察叔叔們『打打招呼唱唱歌』。一個平民夜總會式的活動,還有菲律賓女子和在公園溜達的伯伯出來跳舞唱歌,朋友和我便出迎『伴舞』。」

這段記述給我的印象相當深刻,我覺得在這段記述中,貫徹著某種要跟不同的人群建立關聯和共同體的慾望。我認為,正正是這種建立關聯和共同體的慾望,促使你當年獲奬後,毅然放棄成為全職作家的機會,並轉而投身社會運動和紀錄片的拍攝工作。你獲奬至今快要十年了,這些年來,你嘗試建立關聯和共同體的探索經驗與你的小說寫作之間,是否也形成了某種互動關係?

李:唔,我想我不算是「毅然放棄成為全職作家的機會」,而是真的沒有想過當「全職作家」啊!無論寫作、拍紀錄片、做音樂、參與社會運動、教書或其他,都是我生活的一部份,是我做人的方式,也是我去建立關聯和共同體的方式。(獎金也不只拿來搞活動,搞活動以外,還有分給我家裡的長輩,當作教育的回饋囉!)

至於這些社會參與跟寫作或創作之間的關係,還有箇中的難處,我在那篇〈殺死人的作文題目〉中有詳述過。而這些難處,其實也是我在其他的層面上遇到的難題,如拍紀錄片、社區組織、教育工作、與家人相處、交朋友談戀愛等等──因為,這些生活過程都正正關乎個體與世界的關係、自我與他人的關係。

為免太長,我想以點列的方法,簡單點出一些我覺得重要的東西(包括在上述那篇文章沒有提到的問題):

一)創作不是「反映」現實,卻需要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作一個辯證處理:任何藝術表達都不是鏡子,也不是對世界的機械反射,一定會經過創作人的思維過濾、加工。然而,個人的創作必定包含其他人提供給自己的生命。這一切來自別人的生命,都是我們創作的資源。故此,如果不想做一個只收穫不付出的人,最少要在作品裡嘗試指出一個在現實生活中較積極的可能性,或者說,能動性的可能之處。我認為,這是一種責任。

二)理想與現實、主觀與客觀之間的辯證:要講清楚這個問題,殊為不易,我在《殺》文中提到了兩重的「身不由己」。這兩種「身不由己」,必須不斷積極面對,才有獲得自由寫作的可能。第一重是「主流/社會/集體規範」與「個體」之間的撕磨;第二重是創作者必須抵抗「自己」,與你所認識的那個「自己」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

三)「主流/社會/集體規範」與「個體」之間的撕磨:當一個人決定以獨立的新視角去觀照世界,並將所觀察到的事物書寫出來的話,他/她就已在不同程度上,為這個世界提供了另一套生活規劃或對「美好生活」的定義方式,或者換個方式說,對現存世界的抵抗。

那麼,如果我想寫一個反抗社會規範者的故事,即是說我要寫出所有這個反抗者正在反抗的事物。這不單要靠反抗者的「勇氣」和「堅持」,還要令被反抗者(指一些社會規範)的結構元素產生一些改變。如果舖排的元素不夠,太過脫離現實生活經驗,或者讓人覺得只是剛巧有個非凡的主角很有勇氣,那麼,這個「反抗」的故事就會失去與現實世界對話的能力,而失去了它提出新視野的力量。

假如一個不合理的社會規範仍然存在,就即是現實中還未出現改變它結構的元素,又或者,這些元素未能在所需的人物和時空組合裡同步出現。即是說,想像一個這樣的故事,根本同策劃一次成功帶動社會觀念改變的社會行動一樣,充滿著重重障礙和挑戰!

四)抵抗「自己」:上面我們也討論過,現代社會強調個人主義教育,消費社會也強調隔絕的匱乏感,大眾媒體則每天教育你當「旁觀評論人」,這些種種都很難「一日清」。由於我們都在社會裡長大,很難說不會受到影響。

常有一種說法,就是「現實主義」的寫作必須建基於「客觀」觀察。另外有一種批判客觀主義的說法就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往往會決定你觀察到什麼。這種「主/客」二分的想法,實在太忽略日常生活經驗了,硬要將「自己」理解成一種不該受外界侵擾的「主體」,才叫做「自主」。其實,這樣對「自己」的理解至為「不自主」,因為這種理解會讓你失去自我反省的能力,更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被主流社會牽著鼻子走。

其實,不論是一個被主流建構的「自己」,還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自己」,在任何時刻,都應該由另外一個能自我反省的「自己」去守護著。這樣,我們才不致於淪為老舍講的那種「個人主義的末路鬼」,才能在實實在在的歷史、社會條件中找出「自主」的可能。

五)形式、內容、社會:藝術作品的形式、內容、意識形態和社會背景是一個整體,是分不開的。當中,形式的產生一定會有其社會背景,也會對作品內容作出某種傾向性的指示。例如,浪漫主義的敘述形式是非常強調個人主觀抒情的,即所謂真實的感受、感情。這種風潮開始流行於十九世紀資本主義城市興起的時候。在城市空間內生活的藝術家,之所以強調這種敘述形式,甚或強調「個人主義」,並開始流行一種刻意不事生產的「頽廢生活」,是因為要抵抗他們心目中「資產階級的虛偽」,抵抗一種事事都講求效率和工具性的資本邏輯。他們強調唯美和形式,因為這種拒絕任何工具性的「美就是美」和遺世獨立的藝術家深思形象,有助於他們與現實功利社會拉開距離,以示清白或消極抵抗。維持「自我的真實」成了一種抵抗資本邏輯的方式。可惜,他們沒有注意到,這種以強調「個人自主」為本位的思維,正好符合了資本的分而治之、非社群化的邏輯,也符合了資本對個體深層的控制──如果一個人不認識到自己的「自我」其實也是社會制度和歷史的產物,而只是忠於「我喜歡」、「我感覺」、「我想」的話,他是沒有辦法發掘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深層關係的,這樣,就很自然地限制了他/她的表達內容。

不過,我想指出一點,作者與作品,不必混為一談。不進步的作家,也可以有很進步的作品。張愛玲不是一個會呼籲推翻制度的作家,然而,憑著她的觀察力度和寫作方式(那種幽靈式的第三身書寫位置,不斷在偷窺她的角色內心不同的自我掙扎),她卻能無情地暴露了一個社會殘酷的現實情況,還有其中的政治經濟關係。這就遠遠超出於「戀愛」故事的類型範式了。所以在我的歸類裡,張愛玲是一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這正正是形式與內容不容分割的例子,但這個不容分割,卻遠遠超出作者的個人主觀意志和控制之外。我想,箇中的緣由恰恰是,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能夠完全脫離歷史和社會的限制。

六)「放下自己,成為他人」的意願和努力:加洛蒂(Roger Garaudy)在其《論無邊的現實主義》(D’un realisme sans rivages)裡談到卡夫卡(Franz Kafka)的寫作時,作了一個很不錯的總結:「是內心世界的客觀化,也是與其他人的會合……藝術不能明確地賦予一項使命,但是能啟發人們,迫使他們在開始前進的同時變成可見的真實形象。」

認真寫故事的人應該會有過這種經驗:把自己掉進某另外一個人裡面,全力注視他/她可能有的想法和反應,將這些寫出來,這樣,才能創造一個活的角色,而不只是一個「敘述零件」。

有趣的是,這個「要有放下自己、成為他人的意願和努力」的「自我感覺」,本質上,便跟現在我們社會的主流政治經濟文化所鼓勵的「各人盡力爭取自己最大利益」、「各家自掃門前雪」的「自我感覺」,完全相背。後者假設人的基本慾望只有自私和無盡佔有,因此,會衍生出「人多蝦人少」的選舉文化,還有不須經徹底溝通,只講宣傳洗腦的拉票文化。前者呢,是認為人的基本慾望包含與人分享、融匯和溝通。所以,真正解決問題之道,是真誠地耐心聆聽、溝通(例如,不是香港式的官僚諮詢,湊夠次數就叫做「諮詢民意」),還有平等的協商機制(例如,不是老闆握緊你的基本生活資源來與你談判薪酬,還要美稱為「平等協商」)。

換言之,「認真地寫故事。」對一個說故事者的要求,其實也是對一個更具平等協商意識、更具人文關懷的公民的要求。

張:「寫作」之難,恰如「行路」之難,反之亦然。你對「平等協商」的關注和重視,叫我再次想起巴赫金(Mikhail Bakhtin)。他恰好將小說形式定義為「語言雜多」(heteroglossia),或者用較流行的譯法表述,即「眾聲喧嘩」。但我們不應忘記,巴赫金的「眾聲喧嘩」絕不能被理解為自說自話或各自表述,當然更不是指官僚式行政吸納的假諮詢了。與此相反,它是一場相互質疑、相互挑戰的「對話」,是各種異質論述之間的平等角力。而我認為,它也是歷史前進的動力源泉。

:同意,但在現實世界中,各種異質論述之間,本來並非平等角力的關係,反而是強弱越來越懸殊的關係。所以,你也可以將我的創作視為一個揚聲器,用來為微小的弱音加強聲量,去成就「平等角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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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七月 20, 2009 in 出版,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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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用小說減輕這個世界的重量(字花第20期訪問)

「書寫的人」-李維怡

如何用小說減輕這個世界的重量

張歷君

記得去年某天的晚飯時候,突然接到李維怡的來電。她當時的話音充滿惶恐、驚慌和悲傷,向我訴說剛剛在茶餐廳裡看到的電視新聞短片。她覆述的事件大概是,某工地一件重型機器,在斜路上不規則地滑下,一名工人剛好站在前面,逃命不及,便被機器壓死,而工地的監視系統則恰好拍下了整個過程。我當時一下子語塞,根本不知如何回話。

事實是,在我們這個已被奇觀式影像媒體完全佔據的社會裡,類似的影像片斷可謂無日無之、無處不在。在長期的狂轟濫炸之下,我們這些猶如蟑螂般的影像消費者,已經鍛鍊得百毒不侵,幾近麻木。但李維怡是如此的敏感,以致我一直懷疑,她是如何面對我們這個殘酷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但耐人尋味的是,她卻又偏偏在自己的寫作、紀錄片拍攝和社會參與中,堅持直面這種種無日無之的殘酷「現實」。

卡爾維諾在談到文學之「輕」時,曾經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世界正在變成石頭。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都緩慢地石頭化,程度可能不同,但毫無例外地都在石頭化,彷彿誰都沒能躲開美杜莎那殘酷的目光。」卡爾維諾認為,作家都應該擁有一張帕爾修斯之盾,讓他/她正視「美杜莎那殘酷的目光」──沉重殘酷的現實世界。我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李維怡的「帕爾修斯之盾」是如何鍊成的?它可以怎樣幫助我們正視我們千瘡百孔的現實社會?這次訪談正正源於這一大堆一直藏於心底的問號。

問:張歷君   答:李維怡

問:「故事」在你的成長中佔據著一個怎樣的位置?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一些在你的成長中較重要的「故事」嗎?

 

答:這個可以答很長很長,不如講幾個跟「故事」相關的成長片斷罷。

 

床邊故事的故事:首先要感謝我父母,讓我有幸享有父母那怕是亂編的床邊故事和搖籃曲的奢侈。比如說,我父親亂編的床邊故事:「從前有一個很大很大很大的果園,果園裡有很甜很甜的大-鴨-梨……」(我只記得這些。)

我長大後有一次問老爸:「那大-鴨-梨之後呢?」

「之後沒有了。」

「沒有了?」

「對啊,到了大-鴨-梨你就睡著了呀,還講什麼鬼。」

那時初來香港,生活很艱苦,他們還是為我做了這些事,對我來講很重要。

 

排蛇餅的閱讀:來香港最初那些年,常常天未光就被爸媽吵醒,帶去金鐘,好像是紅棉道,排那條超級「蛇餅」隊,續期居留。再大一點時,不知是媽媽教的還是我太怕悶,就開始帶本什麼書在蛇餅隊裡呆。媽媽一早買了些她認為「很基本」的書放在家裡,只看我幾時「上當」吧。最初都是看「小人書」,即是大陸出版的一頁一幅圖加一點字的早期漫畫,再大一點看「字書」。我很記得自己屈著身子勉強坐在欄杆的下面那條杆上,翻看狄更斯的《霧都孤兒》的簡本。看得我很怕做孤兒,心想,與父母失散就完蛋了──真是嚇小孩的絕招啊!

 

文化大革命的冷酷由於父母都是五十年代回國的華僑,剛好經歷了文化大革命,應該是來了香港還猶有餘悸吧,所以我側聞過許多駭人聽聞的文革故事,其中一個發生在我尊敬的一位老人家身上,是這樣子的:

她縫衣服時用的剪刀,被人發現在桌上,剪刀口正好對著桌面玻璃與桌面之間一張毛主席像的頭,於是她便被抽出街批鬥了。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但欲加之罪,卻需要一個「證據」,而證據,往往就是一個「故事」。

另一種故事是:我爸隨樂團戰戰競競地坐在被密封的車上,被送入中南海某處奏樂──當外間在「反資產階級自由化」時,領導人們晚上經常要陪同主席開舞會,是奏西樂跳交際舞那一種舞會。爸還會笑說:只有周總理跳得最瀟灑!

……

 

《聖經》故事:小學在天主教學校讀書,也有上主日學。《聖經》是當然要讀的。我想我一定不是那種太「虔誠」的教徒,但那些故事很有趣,而所謂主日學都只是一起讀一篇簡單故事,然後一起討論故事內容和可能的意義,其實與上初級哲學或文學課差不多。(我還記得母親做飯時講過:「耶穌的想法大概就是一個共產黨員的想法罷。」)後來回想,這幾年主日學的閱讀經驗,應該是很重要的,因為它為我締造了「體制(別人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外的「神聖世界」。這個「神聖世界」讓人覺得,「自己」可以成為比「自己」更多的東西,但這卻並不意味要去成為「體制世界」的一部份……當然,這「神聖世界」到底意味什麼,當時一定是不清楚的。

 

我曾翻譯過的墨西哥查巴達人民解放軍Zapatista的小故事:

<關於永恆與追尋>


古有夜之子 眾影間之影 孤步寂靜

古有日之女 麥叢間閃光 舞步純粹

子行夜復一夜以尋女 女行日復一日以尋子

二人無復尋獲 故日夜永恆相隨

二人皆知 彼之不能達 日出將之 達乃天地之荒

始有追隨 始為永恆

墨西哥游擊詩人Marcos

 

問:讀你的小說,不時讓我重拾中學時初讀某些經典現實主義小說的感覺。你也有這方面的閱讀嗎?可否與我們分享一下?

 

答:初中時開始瘋狂地啃小說,是因為一個很功利世俗的原因。中一時,由於入了英文中學,開始有「學好英文」的壓力,所以開始讀英文小說。同時,有位較要好的小學同學,入了另一所名校,我們便相約一起看小說,並互相寫英文書信報告看了什麼書之類的,中間還有一點點比賽的意味。可是,「好景不常」,「故事」當然比「學習英語」吸引得多,耐不住逐字翻查字典,結果,我中途轉彎離開了賽道,看起翻譯小說來。

 

到了中二,發生了天安門事件,自此以後,我便總覺得好像應該多了解這個世界,有責任多讀那些講述這個世界的書。與此同時,媽媽又極力推薦我一定要讀《高老頭》、《悲慘世界》、《斯巴達克思》、《安娜.卡列尼娜》、《罪與罰》……這可能是某一代在中國大陸大城市生活的青年人的流行讀物罷。從我無意中旁聽到的父母交談中,我發現,這些書大概是相當流行的。怎麼說呢?不如舉一些有趣的例子罷。比如說,在他們的交談中,吝嗇的人的別號是「葛朗台」(即高老頭),諷刺技巧了得的人是「牛虻」,身材誘人的女士是「安娜.卡列尼娜」,死守教條不懂變通的害人精則是《悲慘世界》裡的那個警察……

 

除了母親那些推介,當然也有別的,但真的難以盡錄。後來連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偵探小說也幾乎看全了。這些小說與其說是「文學」,倒不如說是「工具書」──很多對「大人」世界的了解、對人們內心活動的各種看似矛盾實不矛盾的問題的認識,都是從她那裡學回來的,至於誰是兇手反不是我最大的興趣。

 

對了,還應該談一下令我特別慌張的小說──海明威的《戰地春夢》。那個結局,真的讓人覺得:哎呀,為何不可以好一點呢!?不是說他寫得不好,而是那樣子實在是……太過遏然而止,太慘了──一切都那麼陌生、不合理、不如意,甚至是:根本無意義!

 

根本無意義!太可怕了!比《悲慘世界》更悲慘!

 

至於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作品嘛,課本裡便有許多。最記得魯迅的〈風箏〉,講述做錯事和認錯不得的小故事,由於故事牽涉到小孩被大人禁止玩耍、被年長的人欺負的事情,同學間自不然就著課文少有地進行課後討論和經驗分享。再加上我當時正正是一個心高氣傲、自以為是和難以克服失敗感的少年人,這個故事可以說是「恐嚇」到我了:雖然,不可能被原諒,背負一生歉疚,可能才是唯一彌補嚴重過錯的方法,然而,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小心點,別犯這種錯罷……高中又讀到魯迅的〈藥〉,真是讓人無法釋懷的故事呀。應該是到了那時候,我才開始認真翻讀媽媽以前買來的什麼《徬徨》呀、《吶喊》之類的五四文學作品,還有一些近當代的華語寫作,像白先勇呀、張愛玲呀、錢鍾書、巴金等等。不過,除了白先勇,好像都沒有讀什麼真正算是「當代」的小說。「當代」的小說嘛,可能看得最多的是武俠小說、科幻小說之類的流行小說。愛情小說有看過一點,不過實在太悶了,基本上都只當作消閒書,隨便翻翻便擱下。

 

現在回想起來,整個中學時期,「閱讀和寫作的那個我」與「世俗生活世界的那個我」,彷彿是兩個不同的人。那時候,那個世俗生活世界的我,固然也逃不了那張競逐名利以確認自我的的世俗慾望之網。然而,那個閱讀和寫作的我,卻以一種奇怪的方法,克制住那個「充滿著向體制爭取認同的慾望」的我,讓那個世俗世界的我不至於太過份。比如說,初中時,我便被赫爾曼.赫塞的《車輪下》所提出的問題嚇到了:競爭得勝和受到別人獎賞,到底有何意義可言?

 

 

問:有趣的是,你大學本科修讀的卻是新聞系,碩士又轉讀人類學。表面上,這兩個學科都跟文學沒有直接的關係。你覺得,這些學科的學習對你的文學寫作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啟發?這些不同的社會學科知識對你後來小說寫作理念的形成,有沒有產生過任何影響?

 

答:應該說,我的學習,都是用「在世界中的參與」,來同「書中的理論」去對辯。無論閱讀、寫作、拍紀錄片、做音樂、參與社會運動、教書或其他,都是我生活的一部份,是我去建立與世界的關聯的方式。它們之間,有些化學作用也不奇怪。

大學唸新聞系,同時由於想參與一些《學生報》之類的活動,就去了《中大學生報》。一到了中大報社就不得了啦,在整個「傾莊」過程中,「老鬼」們會不斷向你提出質疑和詰問。不斷自己質疑自己,是令人相當「反胃」的過程,可是,現在想來,這種思考上的嚴厲要求是必須的,因為他們將我從那些「高大空」的想法中,拉回到地上來,讓我不斷面對來自「現實」的挑戰。(這過程還頗像中學讀過的禪書裡那些「棒喝禪」呢!)這種回落「現實」的過程,不是指「順應現實」,而是……怎麼說呢?……有點像開始時談到的那個「神聖世界」吧。

 

由於在報社學到的東西太多了,回到新聞系上課,老師還在講授「新聞必須客觀中立」那一套,還在教作文和排版,難免讓人不滿。(在報社,連保守的「老鬼」都會說:好的報導一定要有角度。)新聞從業人員操控了大眾認識什麼事物和如何認識,有重大得可怕的社會責任,如果只懂得寫流暢中、英文,只懂得拍照和握穩攝錄機,怎麼夠呢?我便開始曠課,省下的時間都在其他學系或自己報不上的堂上旁聽,還有在中大報社工作、在文社或國是學會閑聊,又或參與其他社會事務。

 

其實從八九年六四時我中二,當時的發現之一是有市民向政府提出了不同意見,記者將這些意見傳達給大眾,是很重要的;但更發現,掌握傳媒的人如果隨便撒謊抹黑人,有多可怕!然而,由於參與一些社會事務,我遇見過不少記者,他們絕大部份或敷衍塞責,或對社會問題毫無了解和反思,又或對基層市民嚴重地不禮貌,甚或是以上的總和,簡直是嚇死人!在這個所謂「言論自由」的地方,這種種令不我禁懷疑:難道「自由」便等同「冷漠」嗎?

關鍵的問題很簡單:「誰覺得誰說的話算話?」或者準確點說,新聞訊息編製和傳播的過程合起來,如何締造了我們的文化和建制、分配了權力和資源?其實新聞系的全名是「新聞及傳播學」,而傳播研究的正該是這個文化的建構問題。後來,新聞系開設了一些對大眾傳媒有一點反思的課程,我「復」了

大學最後一年,雖然對這個世界認識多了,但很多事情又未想通,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加上經濟需要,就想到「唸研究院吧」──可兼教學工作,即可幫補家計和交學費,一舉三得!當時,有些「老鬼」建議我去聽聽人類學的課。人類學長期浸淫式的田野研究方法和研究文化生成的課題,還有部份當代人類學理論對「知識份子」「被研究、詮釋的基層民眾」之間不平等關係的反省和思考,都正正是我在社會參與中未想清楚的問題。

 

必須承認,最初是有點抗拒太學術的語言的,不過後來也慢慢發展出一套「用小時候讀小說的方法去理解這些學術著作」的閱讀模式。因為,講到「難懂」和「抽象」,做基層工作也會遇到:每人生活經驗不同,以致對同一個詞語的理解和運用都不同,加上有時街坊不會用我們所謂的「合理、順序的敘述方式」去表達,所以基層語言不見得一定「顯淺易懂」。

我想,還是對「不明白」抱一個較開放的態度罷。如有人花了力氣和時間談他/她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問題,不論他/她是街坊還是學者,也都應該花點時間聆聽。當然,理論始終不同於故事,艱澀起來「唔係人咁品」。但「不明白」,很可能只是因為內容距離「常識」比較遠。如果我們不偏狹地以為「常=真」,那麼,就花點時間去了解那些非主流的聲音,可能正能夠幫我們找到平時想不通的問題的「鑰匙」。

 

然而,這樣並不是說,「努力」一些就可達致敘述「真實」。因為沒有人是全知上帝,所以,每一種論述方式都不過是一種關於該種事實的「論辯」而已。關鍵的問題是:你是否有「做足功課」去進行一個夠強的論辯?而在人類學的田野研究中,「做足功課」就是指你是否能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見到社會與文化建制輾過的痕跡──那些往往讓當事人無端發痛但又不知在哪裡的傷痕。

 

 

問:2000年,你獲得了台灣的「聯合文學小說新人奬」。聽說你當年得奬後,曾有機會成為「全職作家」。但你卻選擇轉而投身社會運動和紀錄片的拍攝工作。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選擇了紀錄片創作?對你來說,紀錄片創作與小說寫作這兩種創作形式,有何異同之處?

 

答:老實講,真的沒想過當「全職作家」啊!紀錄片也是創作,但它在我生命裡的位置不同於寫作。選擇以紀錄片為主要創作方式,也是與現實對辯的結果。

 

簡單一點的考慮,是實際需要的問題:由於現在的社會對文字的敏感度大大下降了,以影像放映來聚集人群參與討論,便相對較為容易;對草根市民而言,影像的吸引力也比較大。一起看電影,是一起用所有感官去經歷一個事件,這是一種對公共領域的體驗,與各人躲在家中看電視很不同。

 

至於複雜一點的考慮嘛……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叫《星光伴我行》的意大利片?看這部電影時,我沒有太大的感觸,但裡面的一個場景卻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村子裡惟一一個電影院的老闆拒絕窮人入場,窮人們在外面鼓譟、抗議,不肯散去。於是,負責放映的老師傅便自行將投影器轉過來,投到電影院外牆,讓站在外面的老百姓都能觀賞電影。當時,其實是偶然與老爸一起在電視上看到這電影的。老爸平素不很認同我的工作,但老師傅把投影畫像轉到電影院外的牆上這一舉動,卻令他高興得和那些老百姓一起笑起來!那時我想:我需要「用影像講故事」!記得當時我是有點眼濕濕的,不過老爸可能只是以為他女兒太多愁善感吧!

我想,老師傅就是我現在想扮演的角色,只是我希望所有的村民都不只能夠看戲,還可以拍自己的電影,掌握自我表述的能力。

然而,在現實生活裡,這些工作,是很不容易的。在企業傳媒的運作中,作為被拍攝者的一般草根市民根本無從了解,傳媒如何詮釋和廣為傳播關於自己的「真實」。尤有甚者,「傳媒的真實」已變得比「你的真實」更「真實」了。影像的「像真度」太高,各種倫理責任便隨之變得更為沉重,可惜,這一點並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

 

另一方面,觀眾對影像的態度也有很大的問題。由於每天都影像「爆棚」,很容易培養出一種「旁觀者」的麻木。 我記得跟你講過一個恐怖故事:某日與友人在餐廳吃飯,無所不在的電視剛好在播放新聞,有一單工殤新聞,大概是某工地一件重型機器,在斜路上不規則地滑下,一名工人剛好站在前面,逃命不及,便被機器壓死,而工地的監視系統則恰好拍下了整個過程。首先,我不明白新聞為何非要放映一個人的死亡過程不可;其次是我身旁的其他人都好像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繼續吃飯,猶如那只是一齣電影之類的東西。

我想,重奪對「說和聽」的理解和實踐,對藝術是重要的,對公民社會也同樣重要。

 

問:你快將出版的小說集《行路難》,收入了你過往十年內創作的絕大部份中短篇小說。除了個別篇章外,集子裡的大部份小說都採用現實主義的小說形式。說故事有很多不同的方式,為何偏偏選擇接近現實主義的小說形式?你又是如何理解現實主義的?

 

答:寫時無特別想過,不過,除了其中有兩篇是接近寓言和神話類的故事,其他的故事的確是較接近一般理解為「現實主義」的形式罷。

 

我還是關心那個我從小關心的問題:「這個世界怎樣才可以好一點呢?」無論魯迅有關阿Q、狂人和祥林嫂的故事,還是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等俄國作家筆下窮人與富人,還有歐.享利和曼斯菲爾德的諷刺短篇、奧威爾的政治諷刺、卡夫卡的詭異故事、馬奎斯的魔幻寫實小說等等等等,都是對整體文化與政治的批判。一個文化之所以得以維繫,是所有人共同支撐才有可能能的,如果這個文化具壓迫性,則我們沒一個人是「局外人」,沒一個人可以「免責」。那,「怎樣可以好一點呢?」

 

在《行路難》裡,我的視角較多地聚焦在邊緣社群的生活空間上,尤其聚焦在那些不同程度地抵抗當權者或主流體制的人身上。社會上對這些人的紀錄太少,就算有也只是很粗暴的分類:他們不是被說成「聖人」(如甘浩望神父),就是「怪人」(如一些出來示威又口齒不伶俐的街坊),再不然就是吃飽無事做、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好事之徒(如在皇后碼頭留守到最後的青年們),更慘的是被定性為「暴徒」的人(如六七年被形容為「暴徒」的工人)。

 

我選用這種有別於主流論述對現實生活進行描畫的寫法,是希望呈現一些具體的社會和個人歷史,讓大家看到這些人都是普通人,同大家一樣會為兩餐、住屋、家庭而煩惱。而他們抵抗體制、抵抗主流,都是事出有因。記憶和歷史,是「我為何是現在這個我」及「這個世界為何是現今的樣子」的緣由,關係到「哪些人能獲得權力和資源分配?」,也關係到這些分配是否符合一些基本的「平等、自由、博愛」的原則。叛逆刻板印象,我們才有可能締造對世界的新視角。

 

對我來說,不只是我有話要說,而是還有很多人有話要說。但這些有話要說的人,卻絕大部份仍未掌握到我現在所掌握的表述和傳播資源。雖然我所掌握的,相對於政府和大商業機構(包括大眾傳媒),根本微不足道,但正因為只掌握到這一點點,就更不該佔用當中一切。因此,寫作時,我便得在心中騰出很多空間,去聆聽和觀察現實環境條件以及許多不同的生命情調。這意味著在某程度上克制自己的主觀願望,但又得在對現實的描述中尋找可資發展「另類社會想像」的資源。這些都需要對環境條件的描寫和舖排,結果寫出來,便是一些接近「現實主義」範疇的東西了。換言之,某種形式是會為某種內容提供較佳的「零件」的,而「現實主義」則比較適合我要處理的內容。

 

有時候,整體現實的荒謬和斷裂狀態,需要用幅度較大的方法去表達。在這種情況下,我有兩個個人的難處:一是實際社會參與的時間讓我很難坐下來寫長篇現實主義小說去表達較大幅度的問題;二就是當使用接近現實主義的方式書寫,雖然人物是虛構的,但於我而言,仍是張三李四何七處借來的眼耳口鼻和故事,我無法對他們太殘忍。同時,我也認為,在現實主義對權與被壓抑者的描寫之中,是應該嘗試想像可能好一點的出路及其必須附帶的條件細節。然而,現實還是殘忍的,這非一個世代的人可以改變,所以,我們仍必須面對和了解其殘忍的內核。這時,寓言和神話故事的形式因為能夠容納意象高度集中的象徵物,有助於以一較簡單的方法去表達我對現實世界的結構性殘忍的觀察。因此,在上述意義裡,我還是會把這類作品劃歸為「現實主義」的作品。

 

可以說,「現實主義」於我,不只是一種寫作手法,更是我當下決定與世界保持的關係──一種不將「個體/私人」與「集體/公共」涇渭分明的世界觀。這也是我對佛家「無所住」的其中一個理解;用西方的學術語言說來,就是 「開放共同體」的想像;用基督教傳統的語言,就是「愛」。換言之,我所運用的這種「現實主義」的形式,是屬於我生活裡的「神聖世界」的範疇──在純粹的 「自我」與「體制」以外的範疇。在這個範疇裡,輕省與沉重,不過是一體之兩面──別忘了,帕爾修斯在解決蛇髮女妖美杜莎後,還得天天把她的頭放在貼身皮囊裡背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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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on 七月 13, 2009 in 對談/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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